「林顧問，孫老的顧慮是合規的。」
「按照涉案貴重文物的保護條例，在沒有確鑿物理證據證明器物存在重大作案嫌疑之前，我們不能擅自對這種國寶級器物進行拆卸、刮擦或者破壞性檢測。」
「一旦器表受損，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不用拆，也不用破壞表面。」
林白把手電筒關掉，揣回褲兜里，語氣平淡乾脆：
「現在科技這麼發達，電視裡刑偵破案或者海關查私，不是常用可攜式X光透視儀嗎？」
「直接推一台過來照一下，看看這尊青銅器底座裡面是實心還是空心，不就全清楚了。」
此話一出。
技術員小趙當場忍不住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外行話一樣搖了搖頭。
陳隊長也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嚴肅：
「林顧問，電視是演戲，現實是辦案。你以為可攜式工業X射線探傷儀是大白菜，誰出外勤都隨身揣在兜里？」
陳隊長指了指大門外停著的普通勘查車：
「那屬於三類放射性同位素及射線管控特種設備！平時由市局特檢所和排爆支隊專門鎖在防輻射庫房裡。」
「每一次動用，都要經過局領導簽字、特種裝備審批、還要配持證的專業輻射防護員隨車押運。」
陳隊長聲音拔高了些許，把現實的規章制度擺在檯面上：
「我們現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表明這件文物里裝了爆炸物或違禁品。」
「僅僅憑你看到的一道微細范線，我就打電話讓特檢所走緊急通道，派防輻射車大老遠穿過半個城市送設備過來？」
「要是照出來裡面就是實打實的泥芯和生銅，這個濫用警力與特種資源的檢討報告，誰來簽字？」
孫老也在一旁連連擺手，嚴肅地補充：
「而且這是國家一級涉案文物！雖然X射線是無損的，但動用大型射線裝置對著重寶掃描，要是走漏風聲，外界媒體還會以為我們警方在野蠻執法、損壞國寶。」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去查宋懷仁最近的同行經濟糾紛，還有別墅區後山可能存在的監控盲區，而不是在這件毫無破壞痕跡的真品青銅器上較勁！」
兩名老刑偵和文博專家的態度十分明確。
程序繁瑣、設備管制、責任重大。
誰也不願意為了一個外聘顧問毫無憑據的一句話，冒著違規受處分的風險去大動干戈。
林白站在書桌前，收起自己的手電筒。
「既然你們都說了，監控你們查了一整夜都毫無頭緒。」
「房間內更是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林白語氣不疾不徐，直接點出警方的死穴：
林白抬手指向死者宋懷仁的坐姿：
「這間地下室是完全反鎖的。法醫鑑定死者死於機械性窒息，身上找不出第二種致命外傷。」
「既然如此，你們寧可在毫無希望的監控盲區里通宵打轉，也不願意花半個小時去借調一台能一錘定音的設備？」
這幾句話，直白地戳中了陳隊長心底的痛處。
刑偵支隊確實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
旁邊的法醫老劉忽然走上前兩步，彎腰再次翻開死者發紺的嘴唇，仔細觀察著舌尖和唇內側。
「陳隊，林顧問說的……還真有一點法理依據。」
老劉神色凝重地抬起頭：
「死者的舌尖黏膜有幾處細小的發白紅斑。我剛才反覆琢磨，這種組織表徵在病理上很符合高壓冷氣瞬間衝擊造成的輕度冷凍傷。」
「如果死者真是被某種微型定向噴射裝置瞬間破壞了呼吸道，由於氣體總量極少，擴散到全屋後確實查不出來。」
老劉這番推測，讓原本堅持觀點的陳隊長臉色微微一變。
孫老皺著眉頭，張了張嘴想反駁，但面對老法醫的專業判斷，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堵。
大廳里的氣氛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一邊是繁瑣沉重的特種借調程序與未知的責任風險，一邊是困擾全隊、毫無頭緒的密室死結。
楚寧走到了陳隊長和孫老面前。
她直接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警務手機，神情堅決果斷：
「不用再扯皮了。雷局明確交代過，給林顧問全權勘驗現場的權限。」
「借調特種X光探傷儀的手續，由我們重案組走特批命案綠色通道。」
「如果是誤報，所有的責任報告和紀律處分，我楚寧一個人扛，跟技術科和文保單位沒有任何關係。」
陳隊長看著楚寧決絕的神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疲憊中多了一抹妥協：
「楚隊，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老陳也不是怕擔事的人。我親自給特檢科打電話，讓他們用應急押運車送過來。」
陳隊長轉身掏出手機走向樓梯口。
電話接通後，陳隊長向特檢部門詳細說明了特大命案現場的緊急需求。
十分鐘後，申請通過。
市局排爆特檢支隊的應急車亮起警燈，攜帶可攜式數字射線檢測箱，從城北的特種庫房緊急出發。
接下來的時間變成了難熬的等待。
地下收藏室里一片安靜，偶爾能聽到外面湖面傳來的微弱風聲。
孫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捧著保溫杯慢慢喝水，依然對林白的判斷持保留意見。
小趙和兩名年輕刑警蹲在門邊喝著速溶咖啡提神；林白則站在書桌几步開外的地方，神色自若地打量著四周的博古架。
整整兩面牆的博古架全是用上好的小葉紫檀打制而成，上面擺滿了宋懷仁生前收藏的各類古玩文物。
有溫潤的宋代建盞、雕工古拙的漢代玉璧，也有幾件造型小巧的唐代金銀器。
林白站在架子前，目光平淡地掃過這些器物。
【溯源之眼】在視線所過之處自然流轉。
架子上的絕大部分器物確實是真正的傳世老物件，但在第三層靠左的位置，一個標著「清乾隆珊瑚紅地描金花卉瓶」的瓷器，底細卻清楚地顯現為「民國十年景德鎮高仿」。
顯然，哪怕是宋懷仁這種在拍賣行里呼風喚雨的資深大專家，私底下收貨也有看走眼交學費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