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楚寧手裡拿著一瓶剛開封的礦泉水，走到了林白身側，把水遞了過去。
「喝口水吧。」
林白接過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水滑進喉嚨，驅散了嘴裡的幾分乾燥。
楚寧靠在紫檀木架的立柱旁，輕聲開口：
「特檢所的可攜式工業射線機，是走重案特批程序加急調過來的。」
「如果等會兒機器抬下來，照出來那尊青銅器裡頭是實打實的實心泥芯，陳隊長和孫老不僅會覺得我們是在胡鬧，這濫用特種警力資源的報告，我也得親自去領處分。」
林白握著手裡的礦泉水瓶，側過頭看著楚寧，隨口問了一句：
「你就這麼相信我？」
聽到這句話，楚寧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頭迎上林白的視線。
她靠在木架邊，嘴角泛起一絲很淡的自嘲笑意：
「說實話，在刑偵系統里辦案，我們講究的是實物物證、法醫病理和完整的邏輯閉環。」
「如果換成任何一個人，在沒有任何儀器輔助的情況下，跑來告訴我一尊三千年前的青銅國寶被人掏空改裝成了微型毒氣槍，我第一反應也是把他當成瘋子。」
楚寧呼出一口氣，眼神變得十分認真：
「但我相信你，不是因為盲目，是因為事實。」
「刑警信奉證據，但干我們這行的更清楚，有時候最不可思議的直覺，往往比常規經驗更能撕開真相的缺口。」
楚寧停頓了半秒，語氣十分堅定：
「所以，只要你說這尊青銅器有問題，我就敢用我身上的警服和前途，去替你賭這一把。」
林白站在原地，聽完了楚寧這番毫不避諱的話。
他把礦泉水瓶蓋擰好，隨手塞進自己的帆布挎包側兜里，臉上的神色依舊平淡得像是一汪靜水。
「信任歸信任，不過說好了的事情可不能少。」
林白語氣輕鬆地提醒了一句：
「等會兒案子破了，周一記得讓財務把市局的顧問勞務補貼按規矩打到我卡里。還有，中午答應過的那碗老字號羊肉燴麵，必須加一份羊肉。」
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被林白這句算帳的話瞬間打破。
楚寧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有些無奈地白了他一眼：
「行，少不了你的面，給你加雙份羊肉，管飽。」
楚寧搖了搖頭，感嘆道：「真不知道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在命案現場面對幾千萬的國寶，別人連呼吸都提心弔膽，你就只惦記著那碗燴麵。」
林白轉頭看了一眼博古架第三層的那個紅色瓷瓶，隨口說道：
「因為燴麵吃進肚子裡是實在的。至於古董，也就是個擺設。」
「就像那個標著乾隆官窯的花瓶，其實是民國仿的。宋專家生前為了這些真真假假的東西費盡心機，到頭來把自己關在密室里，連命都丟在上面，不值當。」
楚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紅彤彤的瓷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正想再問兩句，地下室入口的旋轉樓梯上方，突然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箱子碰撞扶手的聲響。
特檢所的應急押運車到了。
兩名穿著鉛橡膠防輻射背心的特檢技術員，合力提著一隻沉重的黃色防爆儀器箱，快步走下了樓梯。
「陳隊，楚隊，可攜式數字射線探傷系統送過來了！」
原本坐在角落裡慢慢喝水的孫老立刻放下杯子站了起來；蹲在門邊的小趙和兩名年輕刑警也迅速扔掉手裡的紙咖啡杯，迎了上去。
陳隊長快步走到特檢箱前，神情嚴肅：「辛苦你們跑這一趟。抓緊時間架設設備，做全斷面掃描！」
特檢人員動作麻利地打開箱子。
取出一塊高靈敏度的超薄數字成像板，戴著鉛防護手套，小心翼翼地插進了青銅龍紋觥的正後方，調整好接收角度。
另一端，可攜式X射線發射機被固定在兩米外的三腳架上，準星對準了底座和後把手。
加固型軍用筆記本電腦連接上線纜，屏幕進入待機狀態。
「所有非操作人員，全部退到防爆門外防輻射掩體後方！」特檢技術員高聲喊道。
林白和楚寧並肩退到了防爆大門的外側，陳隊長、孫老和法醫老劉也緊隨其後撤了出來。
特檢員站在合金門框內側，按下了無線曝光手柄。
「滴——」
一聲短促的高頻電子蜂鳴聲在空曠的地下通道里響起。
不到三秒鐘。
加固筆記本的屏幕猛地亮起，一張超高清晰度的黑白X光透視圖像瞬間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原本神情緊繃、站在門邊緊緊盯著屏幕的孫老，在看清圖像的瞬間，雙眼猛地瞪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啪嗒。」
孫老手裡拿著的保溫杯蓋失手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滾落聲。
陳隊長和小趙更是快步衝到了電腦屏幕前，死死盯著屏幕正中央。
透視圖上，青銅器厚重的外殼下方，底座內部原本應該充填實心泥芯的位置，赫然呈現出一個長約七公分、寬約三公分的規則長方體機械空腔。
空腔正中，斜插著一枚手指粗細的小型高壓金屬氣瓶。
氣瓶頂部的密封口，已被一根銳利的倒三角鋼質撞針徹底擊穿。
一條細銅管從氣閥引出，穿過鏤空的獸身內腔，直直通向前方的龍嘴開口。
而在後把手下沿那道微細接縫的內部，微型彈簧和傳動軸正牢牢卡死在擊發後的止動槽里。
所有的機械構造，與林白之前口述的推導絲毫不差。
門外通道里一片死寂。
孫老摘下老花鏡，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看著屏幕喃喃自語：
「真……真在國寶肚子裡裝了發射機關？！這幫人簡直是瘋了！」
法醫老劉快步上前，指著屏幕上的導氣管：
「全對上了！高壓氣體瞬間釋放，在十五公分距離內直接轟入口鼻。」
「死者吸入高壓氣體瞬間窒息休克，兩分鐘內心跳停止！而氣體稀釋在一百多立方米的屋子裡，早晨的環境檢測根本抓不到微量殘留！」
小趙站在旁邊，轉過頭看了一眼林白，臉上寫滿了羞愧與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