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銀行當生活費。」林白回答得很乾脆,「平時吃穿用度花不了多少,有存款心裡踏實。」
楚寧單手托著下巴,打量著林白身上那件有些發白的黑色短袖和腳上磨平底的板鞋,眼中多了一抹探究:
「有時候我真挺看不懂你的。你要是願意,去古玩行當掌眼師傅,一年隨隨便便賺幾兩萬上百萬。」
「或者來市局當編制內的特聘技術顧問,待遇和地位都不低。你偏偏哪兒都不去,守著老城區那個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整天在勞務市場上做那些幾百塊一天的日結散工。」
林白把碗裡的最後幾根寬面挑起來吃了,抬眼看著楚寧: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嘛。拿多少錢,就得擔多少責。」
「一年幾兩萬的年薪,聽著好聽,但簽了長約合同,每天早出晚歸受人管束,出了紕漏還要背鍋扯皮。」
「日結散工干一天結一天,干滿八小時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時間全是自己的。人活著,圖個清淨自在最重要。」
楚寧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道理誰都懂,但能像你這樣徹底放得下名利的人,全江城我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楚寧頓了頓,端起水杯喝了口茶,聊起了案子的後續:
「那尊商代青銅龍紋觥,省文博院和國家文保中心的專家剛才給雷局打了長途電話。」
「兩件重器現在已經用防震特種恆溫箱鎖在市局的絕密物證庫里,配了四個武警全天候輪流站崗。下周一省文博院的院長會親自帶專車過來接運,下個月在省博物館辦特展。」
「那挺好。」林白端起大瓷碗,仰頭將剩下的半碗熱羊湯喝得一乾二淨。
林白放下空空如也的大碗,扯過兩張粗糙的面巾紙擦了擦嘴上的油漬。
楚寧招手叫來服務員,又要了兩罐冰鎮的北冰洋汽水。
拉開易拉罐的拉環,鋁罐發出「哧」的一聲清響,一股帶著橘子香氣的冰涼汽水冒著小氣泡。
楚寧遞了一罐給林白,自己拿了一罐喝了一口。
「明天周日,你有什麼安排?」楚寧隨口問。
「休息。」林白拉開易拉罐喝了一口冰汽水,「把出租屋的落地風扇拆開洗洗扇葉,再去巷口菜攤買兩斤排骨燉個冬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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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聽得忍俊不禁:「你這周末過得跟退休老幹部一模一樣。」
「過日子本來就是這些柴米油鹽。」林白把汽水罐放在桌上,「太折騰了累。」
一頓面吃了大半個小時。
從麵館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街道兩旁的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芒,市局旁邊的夜市小攤剛剛支棱起來,炸串攤和鐵板魷魚的香味在空氣中飄散。
傍晚的夏風吹過,帶走了白天的燥熱。
楚寧拉開帕薩特的車門坐進駕駛座。
林白拉開副駕駛門上車,系好安全帶。
車子發動,順著老城區的方向平穩行駛。
周六夜晚的市區街道車流擁擠,路邊滿是牽手散步的情侶和提著打包盒的下班族。
車廂里放著舒緩的電台音樂,楚寧單手扶著方向盤,時不時跟著節拍輕哼兩句,臉上的疲態在解決了特大命案後徹底消散。
林白靠在副駕駛的靠背上,側頭看了一眼楚寧悠閒輕鬆的模樣。
心裡不禁浮起一絲微弱的探究,隨口開口問道:
「警察這行,平時天天跟命案現場和亡命之徒打交道,神經繃得跟弓弦一樣緊。案子一結,就能這麼快徹底緩過來?」
楚寧伸出右手,將中控台上的電台音量調小了一些。
她看著前方晚高峰平緩移動的紅色尾燈,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很平和:
「不然呢?如果把每個命案現場的血腥味、死者的慘狀和抓捕時的後怕全帶回日常生活里,干刑偵的人不用半年就得全去心理科掛號。」
楚寧踩了腳剎車,順著車流緩緩停在紅綠燈路口。
她轉過頭看了林白一眼,神情顯得十分坦誠:「剛入警那兩年,我也緩不過來。」
「第一次出現場看到非正常死亡的屍體,連著一個星期聞到肉味就想吐,晚上閉上眼睛全是死者睜著眼的模樣。」
「後來我師傅帶我多了,教我第一條規矩就是學會『換擋』。」
「換擋?」林白重複了一句。
「對,掛擋切換狀態。」
楚寧看著信號燈倒計時,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著節拍:
「穿上警服踏進警戒線的那一刻,大腦掛進高速擋。所有的精力全用在找痕跡、摳細節、抓嫌犯上,不能夾雜任何多餘的情緒,哪怕害怕也得壓在心底。」
「但只要案卷簽了字,走出辦案區,就得把擋位摘下來,掛回空擋。」
綠燈亮起,楚寧輕踩油門,車子穩穩穿過十字路口。
「脫下那層緊繃的勁兒,該吃麵大口吃麵,該聽歌就跟著哼兩句,把自己當回普通的凡夫俗子。這叫心理脫敏,也是乾重案一線必須練出來的硬功夫。」
楚寧看著車窗外路邊熱鬧的煙火人流,語氣里多了一份平日裡少見的柔和:
「而且……說實話,親手把一個可能逍遙法外的殺人犯按在地上戴上手銬,把一件可能流失境外的國寶完好無損地追回來。」
「看著大廳里的普通老百姓平平安安回家,心裡那種踏實感和成就感,是任何金錢買不來的。就算連軸轉通宵兩天兩夜,在這一刻也全覺得值了。」
林白坐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這番話。
他看著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
「有使命感是好事,不過人是肉長的,通宵多了傷肝,平時還是要按時吃飯睡覺。」
楚寧忍不住轉頭瞪了他一眼,隨即失笑出聲:
「知道啦,林大顧問。你這副養生老幹部的口吻,比我爸還嘮叨。」
楚寧頓了頓,語氣帶著半開玩笑的認真:
「不過往後市局要是再遇到這種連科學和常理都解釋不通的疑難大案,我還得打電話請你出山。到時候你可別嫌煩掛我電話。」
林白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只要勞務補貼按市局規矩打到帳上,管飯,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