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黃色的皮卡巡道車壓在跑道道肩的水泥地面上,發出平穩低沉的胎噪。
車窗搖下一半,外面的風呼呼灌進來,帶著開闊平原特有的乾燥氣息,還混雜著淡淡的航空煤油燃燒後的殘味。
車上的電台調在塔台管制的甚高頻波段,揚聲器里時不時傳來管制員和機組之間簡短的英語通話。
「國航一八八二,地面風零二零,風速四米,修正海壓一零一六,跑道零一右,可以落地。」
「跑道零一右,可以落地,國航一八八二。」
聽著電台里的對話,老宋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一直盯著前方的道面。
「小林啊,巡道這活兒,看著就是開車遛彎,其實最磨人。」
老宋開著車,隨口跟身邊的林白搭著話:
「一條跑道四千米長,六十米寬。」
「開著車以四十公里的速度跑單程,一趟下來就是六七分鐘。」
「一天八個小時,除了在道口等飛機起降,剩下的時間基本上全在這水泥板地上晃悠。」
老宋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搭在車窗邊緣。
前方的黑色道面平整筆直,在上午的陽光照耀下,路面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熱氣浪,遠處的景物在熱氣里有些微晃。
巡道車以四十公里的時速不緊不慢地前行。
車輪碾壓在水泥接縫處,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干我們這行的,最怕的就是兩樣東西。」
老宋抬手指了指跑道兩側寬闊的草坪:
「一是鳥。這大片草地里蟲子多、草籽多,鳥最愛來覓食。」
「要是幾十隻鳥聚在一起,正好趕上客機起飛或者降落,被吸進發動機里,幾十噸重的飛機瞬間就能失去動力。」
「二就是跑道外來物,也就是行里常說的FOD。」
老宋放慢了語速,聲音沙啞:
「前頭起飛的飛機掉了個螺絲、貨車顛下來一塊碎鐵皮,哪怕是一塊拳頭大的石子,留在跑道上就是定時炸彈。」
「飛機落地時速兩百多公里,輪胎壓上去直接就能爆胎,碎鐵皮彈起來打穿油箱或者液壓管,那就是機毀人亡。」
「砰!」
跑道右側千米外的草叢裡,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
那是草坪里安裝的自動定時煤氣炮被觸發了。
爆響聲在開闊的飛行區里迴蕩,幾隻停在跑道燈具上的灰斑鳩被嚇得撲棱翅膀飛起來,在半空盤旋了兩圈,隨後又落在稍遠一點的草叢邊上。
老宋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你看,這煤氣炮放多了,鳥聽皮實了,根本不怕。到頭來還是得靠人開著車到處巡視,碰上膽大的就下車拿雷射槍照,或者放幾槍驅鳥彈。」
林白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平靜地看著車窗外的天空。
頭頂的藍天開闊平整,幾隻黑尾鷗正展開灰白色的翅膀,借著跑道上方的上升熱氣流,在兩百米左右的高空緩緩盤旋滑翔。
心念轉動。
【天穹視界】的神技法則無聲展開。
林白的意識仿佛順著空氣自然上升,在瞬間與高空正上方一隻展翅滑翔的黑尾鷗建立了連接。
車廂里的悶熱感與胎噪聲音仿佛淡了下去,腦海中浮現出一幅超廣角的俯瞰全景畫面。
從兩百米的高空往下看,下方的景象清晰平整。
長達四千米的零一右主跑道像是一條鋪在綠色原野上的深灰色緞帶。
亮黃色的巡道皮卡車在跑道邊緣緩慢爬行,車頂的黃色警示燈在陽光下規律閃爍。
鳥類的視覺系統帶著天然的運動感知與變焦特性。
隨著林白意念的調整,黑尾鷗的視野迅速向前延伸聚焦,視距筆直穿透熱浪,鎖定了正前方一點八公里處的道面。
那是零一右跑道的接地帶核心區。
跑道表面畫著整齊的白色粗線斑馬紋,道面上布滿了客機主輪多次重載接地留下的黑色橡膠擦痕。
在黑色的縱向防滑刻槽深處,一點微弱的金屬反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視野瞬間拉近。
在距離跑道南端頭六百米、靠近跑道中心線右側十公分的刻槽縫隙里,赫然卡著一個灰黑色的金屬物體。
那是一枚五公分長、粗如大拇指的合金螺栓。
螺栓頂端帶著內六角的帶齒凸緣,螺紋表面沾染著黑褐色的航空潤滑油脂,斷口處帶著不規則的金屬撕裂毛刺。
很顯然,這是此前起飛的某架重型貨機在全推力滑跑時,發動機包皮或起落架艙門劇烈震動脫落下來的高強度緊固件。
螺栓卡在橫向刻槽里,前端微微向上翹起兩毫米,像是一顆釘在路面上的倒刺。
林白收回意識,視線重新落回車廂內的擋風玻璃前。
「宋師傅,靠邊踩一腳剎車。」林白開口說道。
老宋聽見聲音,下意識帶了一腳剎車,巡道車減速滑行,穩穩停在跑道道肩的水泥地面上。
老宋有些納悶地轉過頭看他:「怎麼了小林?」
林白伸手指向正前方筆直延伸的跑道:
「前頭快兩公里的地方,接地帶六百米標線附近。跑道中心線往右十公分的刻槽里,卡著一顆斷裂的金屬螺栓。」
老宋愣了愣,轉頭看了看前方的跑道。
正前方是一片平整的水泥路面,在烈日暴曬下,白晃晃的反光和地表熱浪混在一起,肉眼看過去,百米開外的白線都有些扭曲起伏。
老宋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小伙子,大白天可不能說胡話。這離著快兩公里遠呢,地面反光晃得人眼花,誰能瞅見一兩公里外掉個螺絲?」
老宋嘴上這麼說著,但幹了二十年場道巡視,骨子裡的安全謹慎讓他伸手從儀表台上拿起了那個十倍的高清雙筒望遠鏡。
他把望遠鏡端在眼前,貼緊目鏡,對著前方的跑道接地帶仔細看去。
望遠鏡的視場裡,除了升騰的熱氣流和一條條白色的地面標識線,到處都是一片晃眼的灰白色反光。
看了足足半分鐘,老宋放下望遠鏡,揉了揉被強光刺得有些發酸的眼角:
「什麼也沒看見啊。小林,熱浪把地表折射得全是虛影,你是不是把刻槽里的柏油黑斑看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