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語氣平和，神色沒有變化：「六百米接地標線旁邊，車開過去看一眼，花不了一分鐘。」
老宋看著林白平靜認真的神色，心裡犯了點嘀咕。
在民航飛行區里，跑道安全高於一切。
老宋掛上前進擋，輕踩油門：
「行，那咱們過去看一眼。民航規矩，跑道無小事，寧可白跑十趟，不能漏看一眼。」
皮卡車重新起步，窗外的道面標識線快速後退。
就在車子剛開出幾百米的時候，中控台上的甚高頻電台揚聲器里，突然傳來了塔台管制員清晰嚴厲的通話聲：
「國航一八八二，地面風零一零，風速三米，跑道零一右，可以落地。」
「國航一八八二明白，五邊進近，可以落地。」
聽到電台里的通話，老宋臉色一緊，抬頭看了看北面的天空。
那是從京城飛來的寬體大客機波音787，機上載著兩百多號人，此時已經對準了跑道五邊航道，正以每小時兩百多公里的速度對準跑道衝刺下來。
距離飛機接地，大概只剩三分鐘左右的時間。
老宋稍微加大了一點油門，黃色皮卡車快速滑行至距離跑道南端頭六百米的位置，一腳剎車停住。
車剛停穩，林白推開車門跳下車。
老宋也跟著推門走下來。
林白邁開步子，徑直走到跑道寬闊的中心線右側，走到第三組白色標線旁邊停下。
他彎下腰，伸手從一條深綠色的橫向防滑刻槽里，將那枚卡在裡面的鐵件摳了出來。
直起身，林白把手裡的東西遞到老宋面前。
金屬入手沉甸甸的。
老宋低頭看去，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那確實是一枚五公分長、粗如拇指的鈦合金帶齒高強度螺栓。
螺栓表面沾滿了黑色的黏稠航空潤滑油，根部帶著新鮮的斷裂金屬毛刺，鋒利得能割破手指。
老宋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後背的工裝衣服被冷汗洇濕了一大片。
真的有一顆螺絲！
而且正好處在寬體客機主起落架必定砸下來的接地帶中心線上！
波音787重達兩百多噸，降落時的下砸衝力極其驚人。
如果這個硬度極高的鈦合金斷裂件被飛機的高壓主輪胎直接碾上去，輪胎當場就會被扎穿爆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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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達數噸的高速旋轉碎片會直接彈向機翼下方的發動機和燃油箱，後果不堪設想。
「呼——」
頭頂遠方的天空深處，已經傳來了低沉微弱的噴氣發動機轟鳴聲。
遠處的低空雲層下方，一架塗著國旗標誌的巨大白色客機已經亮起了起落架大燈，兩道刺目的光柱正對準零一右跑道快速下沉。
老宋的手指有些發抖，一把從口袋裡抓起對講機麥克風，扯著嗓子大喊：
「塔台！場道巡視零二車緊急通報！」
老宋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接地帶六百米標線處排出一枚五公分高強度斷裂鈦合金螺栓！跑道表面外來物已排除！巡道車正在撤離！」
電台那頭，塔台管制員的聲音明顯停頓了半秒，隨即傳來急促的回覆：
「塔台收到！巡道零二，立刻由W2道口脫離跑道！報告脫離位置！」
老宋拉著林白跳上皮卡車，猛踩油門，一把方向盤打死，黃色皮卡車從最近的聯絡道口呼嘯著衝出了跑道黃色停止線。
「巡道零二已完全脫離跑道停止線！」老宋對著麥克風大喊。
「塔台明白。」
不到兩分鐘後。
一架龐大的雙發寬體客機呼嘯著掠過跑道上空。
十幾個巨大的高壓主輪在跑道接地標線上平穩擦地。
「呲——！」
白色輪胎與黑色道面劇烈摩擦，冒出一團輕微的藍白色青煙。
飛機平穩滑跑，減速板升起，反推發動機發出巨大的氣流咆哮聲，順著平整乾燥的道面一路滑向遠處的航站樓停機坪。
整個降落過程順暢平穩，主輪沒有發生任何異常晃動。
皮卡車裡，老宋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副駕駛座上正拿著保溫杯擰開蓋子喝水的林白。
林白神色平靜，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小口抿著溫熱的紅茶，臉上看不出半點後怕與波瀾。
老宋咽了一口唾沫，低頭看了看放在儀表台上那枚沾滿黑油的鋒利鈦合金螺栓，聲音發顫：
「小林……隔著快兩公里，你到底是拿什麼瞅見這顆小釘子的？」
副駕駛座上，林白擰緊不鏽鋼保溫杯的蓋子，放回車門水杯槽里。
面對老宋發顫的詢問，林白神色平靜，給出了一個挑不出毛病的由頭：
「不是用肉眼直接看螺絲。是看光斑反射。」
林白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水泥道面，語氣從容：「跑道上的瀝青和刻槽都是吸光的暗色。」
「上午十點鐘太陽往南偏，光線斜照在地面上。」
「那顆螺絲的斷裂面上帶有反光的鈦合金切面，加上機油的反光，在熱氣浪里隔兩秒就閃一次白點。」
「以前在機械廠幹活看多了零件，對這種特定頻率的反光比較敏感。」
老宋聽著這番解釋，拿起儀表台上那枚沉甸甸的螺栓看了又看。
螺栓表面確實有一塊被截斷的平整切口，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芒。
老宋把螺栓放進專用的透明物證自封袋裡，在標籤上工工整整寫下發現時間、道面坐標和物品類型，隨後拉好密封條。
他轉過頭看著林白，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幹了二十年場道，我見過不少眼力好的年輕人，但能在這片熱浪里抓住這種反光的，你是第一個。」
話音剛落，中控台上的甚高頻電台揚聲器里，再次傳來了塔台主管管制員的聲音：
「場道巡視零二，我是塔台帶班主任。剛才國航一八八二機組通報，飛機接地正常，未感受異常震動。」
「感謝場道二組的精準排查，這起外來物事件已錄入民航安全應急信息庫，值班領導對你們的工作給予通報表揚。」
老宋拿起麥克風，按下通話鍵：
「場道零二收到。外來物已取樣封裝。巡道車準備轉入草坪保護區巡查。」
「塔台明白，注意草地行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