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鬆開手,插回麥克風。
車載電台里傳來一聲細微的電流雜音,隨後安靜下來。
老宋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過了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口長氣:
「小林……今天我老宋真是沾了你的天大光了。」
「剛才我還沒緩過勁來,現在看著這大飛機落了地,我這後背全是涼風。」
老宋指了指儀表台上的塑膠袋裡的螺栓:
「要是我今天一個人出來巡道,照我平時那習慣,拿著望遠鏡掃兩眼,看到熱浪白晃晃的,車子四五十碼開過去,這顆螺栓百分之百就漏在跑道上了。」
老宋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盒皺巴巴的軟白沙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掏出打火機想點,又想起飛行區嚴禁明火的鐵律,硬生生把打火機揣了回去。
他把沒點著的煙夾在耳朵上,雙手搓著臉頰:
「干民航場道二十年,我再過三年就要辦退休手續了。」
「按局裡的規矩,跑道接地帶要是發生外來物扎破客機主輪的事故,這叫地面責任事故徵候。」
「要是剛才那架滿載兩百多人的大客機,前腳我們巡道車剛過去,後腳它的高壓主輪碾在這顆螺絲上爆了胎,或者螺栓蹦起來打壞了機翼下面的油路……」
「我這輩子就完了,鬧不好還要上民航法庭背官司。」
老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苦笑了一聲:
「我剛才還自以為是,覺得你年輕嘴上沒毛,說兩公里外看得到小螺釘是說胡話。到頭來,是我這個老油條差點瞎了眼,把兩百多人的命當成了兒戲。」
林白坐在副駕駛座上,喝了一小口溫熱的紅茶:
「宋師傅,事情過去了就不用多想。道面清乾淨了,大家平平安安下班就行。」
「對,平平安安下班。」
老宋重重點了點頭。他從車座中間的儲物盒裡翻出一個的現場巡視日誌薄,又找出一支原子筆。
老宋把夾板墊在方向盤上,擰開筆帽,就著陽光填寫今天的處置記錄。
寫完最後一筆,老宋在匯報人那一欄鄭重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後把日誌薄推到了林白面前:
「小林,按民航局和機場集團的內部獎勵條例,這屬於重大的安全防衛避險功勞。」
老宋指著日誌薄下方的確認簽名欄:
「待會兒回了場道部,馬主管核驗完物證要往上報調度中心和安監局。」
「這上頭白紙黑字必須把你寫在第一發現人上。這少說也有一兩千塊錢的現金獎勵,該是你的功勞,我老宋絕不占半點便宜。」
林白拿過筆,在空白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把本子遞還回去:「按單位的章程辦就行。」
老宋合上日誌薄放回抽屜,整個人臉上的神情明顯鬆弛了下來。
他掛上倒擋,將黃色皮卡車從聯絡道旁平穩倒了出來,轉向駛入了跑道內側的一條硬化巡視便道。
車速保持在三十公里上下。
車窗外的景致從灰白色的水泥跑道,變成了大片大片綠色的低矮草坪。
陽光直射在開闊的原野上,草葉的清苦香氣順著風灌進車窗里。
「現在去草坪區轉轉。」
老宋單手搭著方向盤,心態徹底放平,開始一邊開車一邊跟林白嘮起了場道上的瑣碎日常:
「外面坐飛機的普通乘客,總覺得機場就是航站樓、值機櫃檯和安檢口。」
「其實整個機場占地最大的就是這兩條跑道中間的三千多畝草地。」
老宋抬手指了指道路兩側的草地:
「這草可不是隨便長著的野草,是專門從農業大學引進的人工結縷草。」
「根系深,抓土牢,長不高,還耐旱。每周都有大型割草機在裡頭推,必須死死壓在二十公分以下。」
「草要是長高了,底下就會長蟲子。」
「有了蟲子,天上的鳥全得聞著味兒撲過來。」
「機場這地方,生態環境太好就是天大的禍事,咱們的目標就是把這塊地方整得跟戈壁灘一樣,讓鳥找不著一口吃的,落不下腳。」
皮卡車順著便道緩緩前行。
每隔兩百米左右,草叢邊緣就會露出一根黑色的鐵架子。
架子頂上裝著一隻銀灰色的金屬圓筒,像是一門小型迫擊炮,底下連著一根黃色的高壓燃氣軟管,一路通向埋在土裡的液化氣鋼瓶。
「這是燃氣爆鳴炮。」
老宋隨手一指:「電腦自動控制,半小時往炮筒里注一點煤氣,高壓電子打火『砰』的一聲,聲音響得能震飛兩百米外的灰雀。」
老宋彎腰拉開儀表台下方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兩柄黑色器具。
一柄是類似手電筒的大功率綠色雷射槍,另一柄則是帶握把的信號發射槍。
「要是遇上煤氣炮轟不動的死腦筋大鳥,就得用這兩個傢伙。」
老宋拿指頭敲了敲雷射手電:
「這種高亮度綠光打在鳥眼裡,鳥會產生強烈的視覺不適,以為有捕食者撲過來了,自然就會拍翅膀逃跑。」
「要是碰上成群的,就裝上空包鈦雷彈往天上打一槍,白煙加巨響,能把幾十米高空的鳥群驅散開。」
林白拿過那把雷射手電看了看,拿在手裡很沉,做工結實,開關處帶著防水橡膠圈。
他把雷射手電放回盒子裡,重新把視線投向車窗外開闊的天空。
皮卡車順著平整的便道向前行駛了十來分鐘。
越往北走,地勢越平緩開闊,前方隱隱能看到高大粗壯的鐵絲防區圍界,圍界頂部拉著鋒利的滾刀刺網。
圍界外側是城北著名的北湖水庫濕地。
濕地里水汽氤氳,長滿了大片泛黃的蘆葦盪,水面上隱隱能看到一些遷徙水鳥起起落落的身影。
在靠近北端鐵絲網的草坪盡頭,一排排紅白相間的角鋼金屬架拔地而起。
那是跑道北端的進近燈光走廊,密密麻麻的高亮度跑道指示燈一直延伸到圍界邊緣的水塘邊上。
林白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望向遠處的天空。
心念微動。
【天穹視界】的神技法則在腦海中平穩運轉。
視線脫離了地面巡邏車的局限,無聲連接上了在高空三百米盤旋的一隻紅隼。
高空之上的全景畫面呈現在意識深處。
北湖水庫的碧綠水面、機場北端長達數百米的進近燈光走廊,以及草坪的深淺紋理一目了然。
藉助紅隼天然敏銳的動態視覺聚焦,林白的感知在北端進近燈架下方的一片雜草叢中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