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處反常的地方。
按照機場的生態控制規律，進近燈架周圍裝有四台大功率定向聲波發生器，常年循環播放猛禽啼鳴聲，平日裡連普通麻雀都不敢多作停留。
然而在此時的俯瞰視角下。
二十二號進近燈架下方的草叢裡，盤踞著不下兩三百隻成年白鷺與斑嘴野鴨。
這些水鳥不僅沒有被頭頂偶爾掠過的客機震懾飛走，反而成群結隊地把長喙深深埋在草根泥土裡，爭搶吞食著地面上的某種東西。
水鳥越聚越多，四周水庫方向還有零散的水禽撲棱著翅膀，成群結隊地朝著二十二號燈架方向低空滑翔。
鳥類的飛行軌跡，恰好切穿了零一右跑道北端標準的飛機起飛爬升航道。
林白收攏共享視界，拉近焦距，定格在二十二號燈架下方的泥土表層。
在草葉覆蓋的隱蔽凹坑裡，散落著大片大片黃澄澄的硬質顆粒。
那是一些玉米粒，表面散發著強烈的誘食腥氣。
而在鐵架底部的水泥預製塊夾角處，還藏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方盒。
方盒表面塗著一層迷彩偽裝漆，一根細短的天線伸在草葉上方，指示燈正以微弱的頻率閃爍著紅光。
那顯然不是機場安裝的驅鳥設施。
林白收回意識，轉過頭，看向正準備打方向盤掉頭的老宋：
「宋師傅，把車開到二十二號進近燈架旁邊去。」
老宋手裡的方向盤停頓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順著擋風玻璃看了一眼北端荒涼的燈光區：
「去燈架那兒幹嘛？那邊草深，靠近排水溝，巡道車底盤低容易陷進去。而且那邊裝了全自動聲波驅鳥器，平時最太平，連喜鵲都不愛去。」
「草叢裡聚了一大群水鳥。」
林白指著二十二號紅白鐵架的底部：「兩三百隻白鷺和野鴨蹲在草窩裡吃東西，趕都趕不走。」
老宋聽完這話，下意識踩了一腳剎車。
他抓起儀表台上的高倍望遠鏡，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巡道車的高踏板上，端起望遠鏡向北端草叢望去。
望遠鏡鏡頭在熱浪里掃了兩圈。
起初草叢由於高度遮擋，只能看到幾處草尖在不規則地晃動。
當老宋將焦距調到最大、死死盯住二十二號燈架根部的水泥基座時，鏡片裡突然撲棱起三四隻通體雪白的大鳥。
大鳥在半空盤旋了半圈，不僅沒有飛向外側水庫，反而一個猛子重新紮回了草叢深處。
草葉縫隙間，幾百隻白色和灰褐色的羽翼正在密密麻麻地攢動翻滾。
老宋的呼吸猛地一滯，放下望遠鏡，臉色當場變了。
「壞了！」
老宋拉開車門跳進駕駛室，關上車門：
「白鷺單只體重超過兩斤，野鴨能長到三四斤！」
「這地方正對著北面起飛爬升通道，這麼大一群水鳥要是突然被驚起，撞上一架滿載燃油起飛的客機引擎，當場就能把渦輪葉片打碎停車！」
老宋猛踩油門，掛上四驅高速擋。
黃色皮卡車發出一陣低沉的引擎聲，車輪碾碎雜草與泥濘，沿著草坪邊沿的硬化排水道，筆直朝著二十二號燈架方向沖了過去。
巡道車在一個距離燈架三十米的斜坡前急剎停下。
車輪在濕潤的黑土上滑出兩道深溝。
老宋推開車門跳下車，從車斗里抓出一把長柄大鐵鍬，快步沖向燈架底部的雜草叢。
林白跳下副駕駛座，順手從車後斗里拿出一根一米多長的橡膠警棍，跟在後方邁步走進草叢。
走到距離基座十米遠的地方。
「撲啦啦——！」
一陣密集的拍翅聲驟然爆發。
幾十隻受驚的白鷺和野鴨從長草中猛竄而起，白灰相間的羽毛在半空中亂飛，發出雜亂驚慌的尖叫。
這些鳥飛到距離地面五六米高的半空後，盤旋了半圈，依然戀戀不捨地在兩人頭頂繞著圈子，遲遲不肯往水庫方向散開。
老宋握著鐵鍬，低頭撥開腳下齊膝深的茂密茅草。
看清草根泥土裡的景象時，老宋整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鐵鍬的手指收緊起來。
燈架方圓二十米範圍內的黑泥地上，撒滿了厚厚一層經過油炸炒制的熟玉米粒、脫皮小麥和浸透了濃重魚腥味的骨粉顆粒。
泥土被成群的水鳥踩出了無數凌亂的爪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飼料香精氣味。
林白走上前，用橡膠警棍挑開水泥基座凹槽處的一蓬枯黃雜草。
只見一隻塗著迷彩漆、帶有鋰電池供電的黑色塑料方盒，安靜的卡在水泥縫隙深處。
方盒上方伸出一根細短的天線，側面的壓電蜂鳴片正以微弱平緩的節奏，不斷向四周空氣中釋放著極高頻震盪聲波。
老宋蹲下身，伸手撿起幾顆油潤的黃玉米，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看了看基座里那隻閃爍著紅光的聲波發生器。
老宋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淌下，聲音發硬：
「人工熟化誘鳥飼料……大功率高頻引鳥哨……」
老宋站直身子，轉頭看向身後近在咫尺的四千米主跑道，咬牙低吼出聲：
「這不是意外落鳥！這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在這兒設人工鳥擊陷阱要搞掉天上的飛機！」
秋風從北面的濕地吹過來，帶起草葉沙沙的摩擦聲。
老宋握著手裡的長柄大鐵鍬，站在齊膝深的草叢裡，臉色沉得像一塊鐵板。
在民航系統的安全責任事故分類里，鳥擊事件分為普通鳥擊與災難性鳥擊。
普通麻雀或者燕子撞上機身，頂多在雷達罩上留下一點凹痕或者血跡。
但兩三百隻體型超過兩斤的白鷺、野鴨聚在一起，一旦在客機低空離地或者下沉接地時被引擎吸入，巨大的衝擊動能會在半秒鐘內打碎鈦合金風扇葉片，導致雙發停車。
在幾百米低空雙發熄火，重達幾十噸甚至上百噸的客機連滑翔返場的高度都無法維持。
老宋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盤旋不去的水鳥群，隨後迅速從口袋裡抓出車載電台的備用對講機。
他按住緊急通話鍵：
「塔台！場道巡視零二車緊急呼叫！跑道北端進近燈光走廊發生重大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