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幹了三十年管道測漏,走過的管線比這小子走過的馬路還長。
這一片老城區管網錯綜複雜,圖紙早就對不上了,加上旁邊就是主幹道,貨車轟隆隆壓過去,地底下的雜音像打雷一樣。
他和徒弟帶著兩台德國進口的可攜式相關儀,蹲在這兒折騰了整整兩個小時,耳朵都快被耳機里的電流聲震聾了,才勉強把可疑範圍圈定在三十米內。
結果這小年輕倒好。
連儀器箱都沒開,兩手空空,就拿腳在瀝青路面上碾了碾,隨手撿了半截粉筆畫了個叉?
張口就是「彎頭砂眼慢滲」?
連「埋深一米二」都精確出來了?
「小林啊。」
魏師傅嘆了口氣,把脖子上掛著的專業聽漏耳機摘下來,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語重心長地勸道:
「年輕人想在領導面前表現,積極點是好事。但測漏這行當是硬碰硬的技術活,靠的是波形數據、頻譜分析,不是在天橋底下擺攤算命,張嘴就能瞎矇的。」
旁邊正拿著鐵鍬抽菸的市政施工隊劉隊長也跟著樂了,吐了口煙圈搭腔:
「就是啊小林兄弟,這下面可是鋪著瀝青硬化層和三七灰土的,挖機一鏟子下去就是幾千塊的破路費。」
「要是挖空了,這責任誰擔?魏工可是咱們市自來水公司的『金耳朵』,他都還沒落定呢。」
面對兩人的質疑,林白懶洋洋地補了一刀:
「彎頭是兩點鐘方向受力撕裂,砂眼大概綠豆大小。」
「現在水壓兩公斤半,再往下滲半小時,底下的泥沙空腔就得擴大到半個立方。到時候別說破路費了,上面過輛水泥罐車,直接就得塌個窟窿。」
「嘶——」
魏師傅被氣樂了,甚至有些動了真火。
綠豆大小?水壓兩點五?泥沙空腔半個立方?
越吹越沒邊了!
你小子是裝了透視眼,還是把腦袋伸到一米二的地底下看著它漏的?!
「行,後生可畏是吧?」
魏師傅黑著臉,一把擰開手裡那台價值八萬多的高靈敏度數字聽漏儀,把拾音傳感器狠狠往林白畫的那個粉筆叉上一頓!
「我還真就不信這個邪了!」
老頭嘴裡嘟囔著,重新把隔音耳機扣在頭上,熟練地將濾波旋鈕轉到「低頻慢滲」檔位,手指在增益旋鈕上一點點往上推。
他打定主意,非要當場把音頻波形調出來,甩在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臉上,好好教教他什麼叫「敬畏行業」。
然而。
當耳機里的濾波降噪徹底開啟的一剎那——
魏師傅手上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一秒。
兩秒。
五秒。
四周只有主幹道上的汽車呼嘯聲,而蹲在地上的魏師傅,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旁邊的劉隊長看出不對勁了,把菸頭一扔,湊上前問:「怎麼了魏工?是不是雜波太大?要不把旁邊車道封了讓交警配合一下?」
魏師傅沒理他。
老頭緩緩伸出左手,顫巍巍地在儀器屏幕上切了幾個頻段。
屏幕上,原本紊亂的紅藍色音頻波紋,在調到低頻極窄段時,突然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卻規律到極點的鋸齒波!
那種聲音……
不是管壁爆裂的轟鳴,而是一種極其微弱、深埋在厚重泥土內部的……
「滋……滋滋……」
像是有人在密閉的鐵盒裡,用極細的針尖,一下一下刺穿著水囊!
聲音清晰得就像貼著他的耳膜在響!
更讓魏師傅頭皮發麻的是——從波形反射的回執時間逆推深度……赫然是一米一五到一米二五的區間!
分毫不差!
魏師傅的瞳孔劇烈收縮,腦門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滲了出來,順著老花鏡的鏡腿往下淌。
他幹這行三十年了,從未見過這種事。
沒戴耳機,沒用探頭,隔著十公分的瀝青路面和一層硬化灰土,單憑肉眼和肉體感官,精準定位到了幾十公分管徑上的一個微小砂眼?!
「魏工?魏工你說話啊?」劉隊長看他臉色白得像張紙,也有些慌了,「到底怎麼說?是不是這小子胡謅的,咱們換地方探?」
魏師傅乾癟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他僵硬地抬起頭,隔著厚厚的老花鏡片,看林白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劉……劉隊。」
「啊?在呢魏工。」
魏師傅咽了口唾沫,指著地上那個白粉筆叉,手指抖得跟篩糠一樣:
「讓……讓挖掘機過來,就順著這個叉切,先破路面,底下人工慢挖,別……別下重鎬。」
劉隊長當場懵了:「啊?!真……真在這兒啊?!」
魏師傅沒理會快要石化的劉隊長,而是顫巍巍地摘下耳機站起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死死盯著旁邊一臉雲淡風輕的林白,顫聲道:
「小……小林師傅,你剛才說,水壓多少來著?」
「兩公斤半。」
「水壓兩公斤半。砂眼在彎頭兩點鐘方向,底下的沙子已經被淘空了小半方。」
「現在挖還來得及,再等半小時,管子被水衝垮,塌陷面積就翻倍了。」
魏師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嘴唇動了動,硬是一個反駁的字都沒吐出來。
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掉上面的冷汗,轉頭衝著還愣在原地的市政施工隊大吼一聲:
「劉滿倉!你還杵在那兒看什麼大戲?!調挖機過來!快!」
劉隊長被這一嗓子吼得打了個哆嗦,手裡的半截菸頭掉在腳面上。
他干市政搶修十幾年,頭一回見這位平時四平八穩、慢條斯理的自來水公司技術元老急成這副模樣。
「哎!馬上來!」
劉隊長扯開嗓子朝後方停在路邊的工程車隊招手:
「二號小挖機開過來!切路機帶上!動作快點!」
馬路邊拉起了兩節黃黑相間的反光鐵馬隔離欄。
一台手推式路面切割機被推了上來,發動機拉繩一拽,機器發出刺耳的轟鳴。
金剛石鋸片在水管冷卻下飛速旋轉,火花與灰白色的水泥漿四處飛濺,順著林白用粉筆畫出的白色叉號,工工整整地切出了一個一米見方的正方形槽口。
履帶式小型挖掘機開上前,鋼鐵鏟斗對準切縫,液壓臂猛然下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