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十公分厚的瀝青硬化層被連根掀起,露出底下壓實的三七灰土層與碎石墊層。
「停!」
站在坑邊的魏師傅大聲叫停了挖掘機,轉頭吩咐身邊的兩名青年工人:
「機械下斗容易砸穿鑄鐵管,換人工鍬!鐵鍬往下探,別下鎬頭,慢點刨!」
兩名戴著安全帽的工人跳進淺坑裡,手裡拿著平頭鐵鍬,一鍬一鍬把碎石往外鏟。
周圍路過的市民紛紛停下腳步,站在警戒線外伸長脖子看熱鬧。
魏師傅雙手死死抓著坑邊的鐵馬欄杆,身子前傾,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坑底。
鏟到八十公分深的時候,碎石層被清空,底下露出了黃色的黏土層。
土質表面看起來依舊有些乾燥。
劉隊長站在一旁,擦著腦門上的熱汗,有些猶疑地低聲嘀咕:
「魏工,八十公分了,土還是硬的啊……連點濕印子都看不見。」
魏師傅沒搭腔,只是死死盯著泥土,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往下挖!」
工人們手裡的鐵鍬繼續往下切。
九十公分。
一米。
一米一。
突然,坑底右側工人的鐵鍬猛地一沉,像是插進了稀爛的豆腐里一樣,整張鐵鍬直接陷進去半截!
「噗嗤!」
一股黑灰色的渾濁泥漿順著鐵鍬縫隙瞬間冒了出來。
工人嚇了一跳,連忙抽回鐵鍬。
只見原本結實的泥土下方,露出了一個足球大小的深坑,裡面的砂石早就被地下水沖刷一空,只剩下一灘爛泥!
「有水!真有泥漿!」工人驚呼出聲。
劉隊長的眼珠子猛地一鼓,手裡的安全帽差點掉進坑裡。
魏師傅二話不說,拿起手電筒直接跳進了坑裡。
他推開工人,抓起一把小手鏟,小心翼翼地把坑底最後十公分的爛泥巴刨開。
一根黑漆漆的DN100口徑球墨鑄鐵彎頭管道,清晰地呈現在手電筒的光斑中央。
老式直角彎頭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鐵鏽。
就在彎頭凸起處、正對著兩點鐘的斜上方位置,一個綠豆大小的黑色砂眼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失去泥土的重壓後,高壓水流順著綠豆大的砂眼瘋狂向外噴射,化作一道筷子粗細的水箭,直挺挺地滋在坑壁的泥土上,發出急促清脆的「呲呲」聲!
管道下方的墊層泥土已經被徹底淘空,形成了一個將近半個立方的地下凹坑。
凹坑上方懸空著大片鬆散的碎石,只要上面路過一輛幾十噸重的重型貨車,這層懸空的薄路面必然當場垮塌!
「標尺拿過來!」魏師傅蹲在爛泥里,大吼了一聲。
工人戰戰兢兢地把鋁合金伸縮刻度標尺遞了下去。
魏師傅把標尺底端頂在彎頭管壁上,頂端貼緊路面瀝青切口邊緣,低頭看了一眼紅色刻度。
數字清晰可見:一米二零整。
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接著,一名趕過來的搶修技術員把隨車可攜式壓力表卡扣扣在旁邊的消防栓排氣閥上,錶盤指針瞬間彈起,穩穩停在了一個數字上:零點二五兆帕。
兩點五公斤壓力。
埋深一米二,兩點鐘方向受力撕裂,綠豆大砂眼,地下泥沙空腔半個立方,水壓兩公斤半。
全中。
沒有使用任何專業探頭,沒有開挖任何探坑,站在地面上隨手畫了一個粉筆叉,把地底下一米二深處的全部物理參數,精確到了毫米級。
整個搶修深坑周圍,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劉隊長站在坑沿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手裡的煙盒被捏扁了都沒察覺。
兩名挖土的工人面面相覷,後背全是冷汗。
要是剛才真聽了劉隊長的話放棄排查,上面這層薄土被來來往往的大車碾碎,車輪陷進這半個立方的空腔里,整條人民南路今天就得徹底癱瘓。
魏師傅從爛泥里緩緩站起身。
老頭六十歲的人了,此時渾身沾滿黃泥,平日裡那種老技術權威的架子蕩然無存。
他撐著坑沿爬上來,踩在瀝青地面上,甚至顧不上擦拭褲腿上的污泥。
他快步走到站在路邊的林白面前,兩隻布滿老繭的手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後生……不,小林師傅。」
魏師傅摘下沾滿水汽的老花鏡,深深地對著林白彎下腰鞠了一躬,聲音顫抖得厲害:
「老頭子剛才有眼不識泰山,在您面前倚老賣老說渾話,我給您賠罪了!」
林白伸手扶了魏師傅一把,語氣十分平淡:
「魏師傅客氣了。抓緊把哈夫節扣上,水滋久了泥土還會塌。」
「對!扣哈夫節!快下管扣!」
魏師傅如夢初醒,轉頭衝著施工隊厲聲呵斥:「發什麼愣呢!拿高抗壓速接哈夫節,把四顆不鏽鋼螺栓打死,快!」
所謂「哈夫節」,其實就是自來水搶修專用的管道金屬抱箍。
兩個內襯加厚橡膠墊的半圓形鋼殼,像給骨折打石膏一樣從兩側死死扣住斷裂處,甚至不用關閥停水,幾顆大號螺栓用風炮打死,就能把噴水的砂眼瞬間勒緊封死。
幾名搶修工跳進爛泥坑裡,抱著兩塊沉甸甸的鑄鐵半圓抱箍扣了上去……
鋼搶修節卡在鑄鐵彎頭上,風炮機發出沉悶的轉動聲,四顆粗壯的螺栓迅速鎖死,嚴密包裹住那處噴水的砂眼。
幾分鐘後,水流徹底止住。
工程車開始向坑底回填乾燥的級配碎石與速凝混凝土,平板夯機震耳欲聾地夯實路基。
一場潛在的道路塌陷危機被化解在了萌芽狀態。
劉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軟中華,雙手遞到林白面前,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林師傅,抽菸抽菸!剛才是我狗眼看人低,您這手藝簡直是神仙下凡!以後老城區只要動土開挖,我老劉唯您馬首是瞻!」
林白擺了擺手:「不抽菸,謝謝。」
魏師傅在一旁把那台價值幾萬塊錢的數字聽漏儀小心翼翼地裝回箱子裡,鎖緊搭扣。
老頭提著沉重的儀器箱,主動走到林白身邊,搶著把林白手裡的備用工具袋接了過去:
「小林師傅,工具我來拎,您歇著手。接下來這條線,您指哪兒咱們查哪兒。」
老漢的態度徹底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古玩行講究眼力,水務管網同樣講究真本事。
在鐵一般的實物面前,任何資歷與歲數都是虛妄,林白這一腳定乾坤的能耐,足以讓任何搞技術的老手心悅誠服。
林白拿過掛在腰間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紅茶,收起紅色噴漆罐:
「繼續往前走吧。還有大半條街沒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