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水務集團應急搶修隊隊長絕望的喊叫聲:
「魏工!前面的十字路口全被逃跑的私家車和看熱鬧的人堵死了!」
「吊車和重型搶修卡車卡在兩公里外的解放路上,警車在前面開道都動不了!最快也要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魏師傅眼眶通紅,聲音抖得像篩糠:
「十五分鐘後急診大樓的地基就全被沖空了!坑口正在往醫院圍牆底下塌!水再不關,整棟樓都有沉降傾斜的危險!上千口子人還在樓里啊!」
老頭掛斷電話,目光穿過瀰漫的水霧,驚恐地看著不斷塌落的泥土斜坡。
「咔嚓!」
醫院外圍的一截不鏽鋼鐵柵欄發出扭曲的脆響,兩根水泥樁底座連同泥土滑落進天坑裡,整截護欄傾斜著摔進黃漿之中。
坑口邊緣距離急診大樓最外側的一根承重立柱,只剩下最後的十來米距離。
渾濁的泥漿已經開始漫上醫院急診室前方的無障礙坡道。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陣驚駭的呼喊,幾名推著急救推車的護士腳底下打滑,差點摔倒在泥水裡。
魏師傅轉過頭,望向北面空蕩蕩的人行道。心裡只剩下一片冰涼的絕望。
魏師傅的手指狠狠掐在自己的大腿肉上,整張臉皺成一團,懊惱和自責像針一樣扎在心口。
他後悔了。
他怎麼就由著那小伙子一個人拎著扳手跑了!
人家小林只是個勞務公司派來的兼職小年輕,一天才拿三百塊錢底薪。
真要算起來,巡線聽漏才是他的本分,碰上這種要命的特大爆管塌陷,把人往後撤、保全自身才是人之常情。
可自己呢?
在市自來水供水管網幹了整整三十年,臨到快退休了,碰上這種關乎整座三甲醫院和幾十萬人生死的大禍,自己反倒癱在後頭,讓一個剛來半天的年輕後生頂到前面去衝鋒陷陣!
「我真是老糊塗了!」
魏師傅抬手在自己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東關一號井是什麼情況,他是知道的。
六公斤的水壓頂在閘板迎水面上,閘門又是十幾年沒大修過的老齒輪箱,裡面的生鐵牙子咬得死緊。
平時搶修,工區最壯實的四個棒小伙套著加長鋼管,吼破嗓子都得擰出一身透汗。
小林一個人跑過去,單槍匹馬,能有什麼用?
要是小林在井底下強行搖扳手,被高壓反彈的鐵桿子砸斷了肋骨,或者管子在井裡二次爆開把人淹死在兩米深的泥水井裡,他老魏這輩子良心怎麼過得去?!
「就該跟他一塊兒去的!」
「兩個人一起合力推一把鐵桿子,也比扔下他一個人在井底下硬撐強啊!」
魏師傅兩手撐著發軟的膝蓋,咬緊牙關想要爬起身往北沖。
天坑邊緣的泥土還在一塊塊往水裡掉。
斷裂的粗鐵管噴出的渾濁水柱足有四五米高,在烈日下激盪起漫天水霧。
一條兩指寬的黑縫順著瀝青路面,一路撕裂到了市一醫院急診樓的大門前。
「嗚——哇——!嗚——哇——!」
刺耳短促的特種警笛聲自東向西呼嘯而來。
兩輛通體鮮紅的重型搶險救援消防車頂著爆閃警燈,強行越過路邊的綠化帶隔離墩,急剎在人行道旁。
車門猛然拉開。
城南消防救援站的張隊長帶著十幾個身穿橙色搶險救援服的消防員跳下車。
張隊長一步跨過警戒帶,臉上的神色冷硬凝重。
他看了一眼深坑裡洶湧翻滾的泥漿漩渦,又看了看不遠處地基已經開始滲水的醫院大樓,大步衝到了魏師傅面前:
「老同志!你是自來水公司的吧?!」
「底下是主供水管大爆裂?!水閘在哪兒?我們消防車帶了大功率潛水排澇泵,能不能先架泵抽水壓住水位?!」
魏師傅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抽水?!張隊長,這是八十年代鋪的老鑄鐵主管!」
「管子粗有一米二,六公斤水壓!一秒鐘吐出來幾噸水,你們就是調來二十台排澇車,抽的速度也趕不上漏的速度!」
魏師傅指著塌陷的邊緣,嘴唇直哆嗦:
「地下泥土全被衝進防空洞跑光了!底下的急流不掐斷,周圍的泥土還會一直往裡塌,醫院大樓地基隨時會懸空!」
張隊長轉過頭,看著醫院外牆正在剝落的泥塊,眉毛擰成了一團:
「總閥門呢?!總閥門在什麼地方?!」
「在十字路口北側四百米處!張隊長!快去!快開車去東關井幫他!千萬別讓他一個人硬撐!」
魏師傅指著北面空蕩蕩的街道,語速飛快:「剛才我們隊裡小林,一個人先跑過去了!」
張隊長腳步猛地一頓,轉過頭看著魏師傅,眉毛擰成了一團:
「一個人跑過去了?!」
「對!」
魏師傅急得直跺腳,把實際困難一股腦吼了出來:
「聽小林說,那口井上面壓著市政修路堆下的兩塊大水泥預製板。」
「那種板子我見過!一塊好幾百公斤,疊在一起快一噸重!」
「他一個人根本掀不開!就算開了蓋子,底下是承受六公斤高壓的大閘門,平時兩個人套鋼管都擰得費勁,他單槍匹馬怎麼可能關得上?!你們快開車過去支援他!」
張隊長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東關一號主水井他們消防隊每年都要去排查,那地方的情況他一清二楚。
且不說水泥板有多重,要在幾公斤高壓水流的硬頂下,把重型鑄鐵大閘板切進急流里鎖死,齒輪阻力大得嚇人。
「這小年輕膽子太大了!簡直是胡鬧!」
張隊長轉頭衝著身後的消防車厲聲喝道:
「一班二班全上搶險車!帶上液壓頂杆和無縫鋼管!動作快點!」
幾名身穿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員抓著鐵撬棍和液壓工具,轉身就往消防車踏板上跳。
然而,就在車門剛拉開的一瞬間。
「咔嚓——!!」
人民南路十字路口中央猛然炸響一聲令人牙酸的地裂脆響。
眾人腳下的瀝青地面劇烈一晃。
天坑東側的邊緣承受不住高壓水流的持續沖刷,一整截長達五米的不鏽鋼防護欄連同地基泥土,轟然墜落進深坑的爛泥潭中!
天坑的坍塌範圍再次向外擴張了整整兩米。
一條手指寬的黑色裂縫順著路面,直接蔓延到了市一醫院急診大樓門口的無障礙坡道下方。
急診大樓一樓的玻璃窗在水流的撞擊下發出嗡嗡震顫。
大樓內部推著病床的醫護人員發出驚呼,腳下的水泥台階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細微下沉。
「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