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跨上消防車踏板的副隊長臉色煞白,死死盯著那道還在撕裂的地面黑縫。
現在開車過去,下井撬板關閘,最快也要四五分鐘!醫院大樓地基最多還能撐一分半,承重柱下頭的泥土全被水掏空了!
哪怕他們現在開著消防車一路拉警笛衝過去接應,時間也根本趕不上大樓地基坍塌的速度。
四周聚集的上百名市民和維持秩序的交警全都屏住了呼吸。
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那道不斷爬向急診大樓承重立柱的黑色裂痕,刺鼻的泥水味和機油味在烈日下蒸騰,絕望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坑底的高壓自來水瘋狂呼嘯,水柱抽打在坑壁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三秒。
五秒。
黑色的地縫撕開柏油路面,直接咬上了急診室無障礙通道的第一級水泥台階。
台階邊緣的瓷磚崩開幾條細紋,泥水順著縫隙往外嗤嗤冒氣。
就在所有人以為整座大樓即將發生不可逆沉降的關頭。
「咚!」
一聲沉悶厚重、猶如厚重鋼板撞進鑄鐵底槽的震響,突兀地自地底深處的自來水管網中傳了上來。
震動順著路基蔓延至每個人的腳底板。
緊接著。
深坑中央那道原本狂暴呼嘯、噴射出四五米高的高壓濁浪,噴射的勢頭驟然一滯。
原本筆直衝天的高壓水柱在半空中失去支撐,頹然跌落回泥坑裡。
兩秒鐘後。
原本震耳欲聾的地下咆哮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衰減,迅速變成了微弱的水流嘩啦聲。
泥潭深處翻滾的氣泡徹底平息。
那根裂開了一米多長大口子的粗壯鑄鐵主管里,噴涌的狂暴自來水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管壁內積存的少許殘水,順著斷口無力地滴淌在坑底的淤泥里。
水勢徹底停了。
整座十字路口在瞬間陷入了一片落針可聞的安靜。
天坑邊緣滑落的泥塊停住了,那道黑色裂縫在咬上急診大樓第一級台階的位置,硬生生地剎住了車。
大樓穩穩立在原地,沒有產生進一步的傾斜。
抓著消防車門的張隊長站在踏板上,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對講機懸在半空。
幾名拎著撬棍和液壓工具的消防員站在車旁,面面相覷,連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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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警戒帶邊的魏師傅猛地揉了揉眼睛,看著徹底平息下去的深坑底面,整個人呆住了:
「停了……管子裡的水真斷了?!」
老頭一把摘下頭上的安全帽,聲音因激動而拔高變形:
「這才幾分鐘?!從他跑出去到現在才剛過去才幾分鐘?!水閘真的被他一個人給關死了!!」
張隊長回過神來,轉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喜極而泣的老魏,又看了看恢復平靜的天坑,整個人後腦勺一陣發麻。
「怎麼可能?!」
張隊長跳下車踏板,反手推上車門,對著身後的隊員一揮手:
「別上車了,順著人行道跟我跑步過去看一眼!快!」
張隊長帶著副隊長和五六名消防員,拔腿順著人民南路向北飛奔。
魏師傅和兩名執勤交警也踩著路面的泥漿快步跟在後頭。
四百米的距離,一行人一路狂奔,只花了一分多鐘。
在北側慢車道旁的綠化帶邊上,東關一號供水閘門井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然而,剛衝到近前,張隊長腳下一個急剎車,整個人僵在原地。
身後的消防隊員們也紛紛剎住腳步,臉上的神色徹底凝固了。
原本嚴嚴實實壓在井蓋上的兩塊巨大水泥預製板,此刻正整整齊齊地側翻在幾米開外的灌木叢里。
地面上的黑泥被生生砸出了兩道深槽,周圍的野草被壓得扁平。
厚重無比的生鐵圓形井蓋被完整挪開,平放於一側的路沿石上。
張隊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井口旁,探頭往深處看去。
兩米深的地下閥門井底。
那台一人多高的大型手動齒輪箱上,巨大的鑄鐵手輪被順時針推進到了最深處的死卡槽里。
數百斤重的銅芯大閘板,在承受全管網高壓頂推的情況下,被硬碰硬地全部壓入了鑄鐵底槽,兩百圈螺紋全部轉完,嚴絲合縫。
「單人徒手掀開預製板,硬生生搖死滿壓力的重型總閘……」
副隊長把頭盔摘下來拿在手裡,聲音發顫:
「隊長,這手輪平時演練我們四個人套上鋼管都擰得直喘氣……這小伙子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張隊長站直身子,轉頭看向綠化帶內側。
在幾米外的一棵粗壯梧桐樹下。
一個年輕人身上穿著印有「江城水務」的螢光黃色反光馬甲。
他兩隻袖子挽在胳膊肘上,手裡端著那個有些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杯蓋擰開,溫熱的正山小種紅茶冒出一縷淡淡的白汽。
林白小口喝著茶水,面色平靜自若,額頭上連一滴大汗都看不見,右手隨意拍打著工裝褲腿上的泥灰。
四周一片安靜,只剩下頭頂樹葉在風中的輕響。
張隊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帶著幾名消防員走上前。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二十多歲、身形並不算特別龐大的年輕人,喉嚨乾澀地滾動了一下,語氣里的懷疑蕩然無存,全變成了由衷的敬佩:
「小兄弟……這兩塊近一噸重的水泥板,還有井底下那個頂著水壓的重型閘門……真全是你一個人搞定的?」
林白擰緊保溫杯蓋子,語氣很平穩:
「板子底下有縫隙,找准受力點推一把就翻過去了。水閘齒輪有傳動比,順著軸心使勁慢慢轉,圈數轉夠了自然就到底了。」
此話一出,張隊長身後的幾個特勤消防員當場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一名手裡拎著重型液壓擴張器的年輕消防員,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這台幾十斤重、靠柴油機驅動才能破拆重物的特種破拆泵,又轉頭看了看翻在泥坑裡的水泥板,整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身後的幾名消防員更是湊在翻倒的預製板前。
一名年輕消防員伸手摸了摸斷裂的泥土深痕,又試著用雙手搬動其中一塊板子的邊角,幾百公斤的水泥塊沉重無比,晃都沒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