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隊長把手裡的撬棍往地上一戳,扯了扯領口,哭笑不得地看著身旁的戰友:
「聽聽,人家管這叫借巧力。那兩塊預製板是壓路機底下墊路基的實心貨,剛才我和大劉兩個人上去搬,使了吃奶的勁兒連條縫都晃不開。」
旁邊的另一名老特勤消防員摘下手套,盯著林白那雙看似普通、甚至沒長多少老繭的手掌,滿眼都是自我懷疑: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去年夏天我們在西郊搞管網演練,同樣規格的大水閘,也是六公斤水壓。」
「當時我們中隊挑了四個體能比武前三名的骨幹,拿一根兩米長的鋼管套在扳手柄上當加力槓桿,四個人拼了老命,折騰了整整七分鐘才把閘門搖死。」
老消防員擦著脖子上的汗水,嘆了口氣:
「你一個人空著手,拿把扳手,在四分鐘內跑了四百米、掀了千斤板、單人把兩百圈重型水閘轉到底,你管這叫『順著軸心慢慢轉』?」
「你這手勁要是去我們消防隊比武,保准拿冠軍的!」
張隊長聽得苦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林白的胳膊。
隔著薄薄的短袖布料,張隊長能感受到這年輕人手臂肌肉的緊實,但絕不是那種注射藥物練出來的虛浮大塊頭。
他在消防一線出生入死十五年,救過塌方,爬過高塔,見識過各種身懷絕技的特種兵和民間奇人。
但像林白這樣把推山閉閘的破天壯舉說得跟喝涼水一樣平淡的人,他這輩子確確實實是頭一回碰上。
「不管怎麼說,小兄弟,今天你不僅救了全市人民,也救了我們。」
張隊長站直身子,神情鄭重:
「剛才在十字路口,要是再晚一分鐘,急診樓外牆開裂塌方,我們中隊所有人都得綁著繩子頂著隨時可能坍塌的懸崖硬往裡衝去搶病人。今天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滴嗚——滴嗚——!」
刺耳急促的警笛聲在北側路口接連響起。
四輛塗著黃色防汛標誌的水務集團重型工程搶險車衝破了外圍交警疏導出來的應急車道,帶著尖銳的剎車聲停在慢車道旁。
車門推開,市水務集團總工程師李總工帶著五六個工程骨幹連滾帶爬地沖了下來。
幾名技術專家頭上的白色安全帽戴得歪歪斜斜,手裡抓著管網圖紙和應急預案,每個人臉上全是一片慘白。
十分鐘前,調度中心在內部對講機里通報的險情,幾乎判了他們職業生涯的死刑。
市一醫院門前十字路口地陷二十米,主水脈破裂,幾十萬噸高壓自來水正在瘋狂沖刷醫院急診綜合大樓的樁基。
作為市水務管網的直接責任人,一旦醫院大樓發生沉降開裂,在場的所有水務領導不僅要被免職問責,更要直接被檢察院立案偵查移送司法。
李總工兩步衝到井口前,探頭往兩米深的井底看去。
兩塊巨大的水泥預製板倒在綠化帶泥坑裡。
地下閥門井裡,那個承受著幾公斤狂暴水壓的重型鑄鐵閘門,此刻被嚴絲合縫地壓進了最底部的鐵槽內,兩百多圈螺紋推到底,連半滴滲漏的水汽都看不見。
下游四百米外原本咆哮沖天的大水,被這道合死的水閘徹底切斷。
李總工兩腿一軟,身子晃了晃,雙手死死撐在路沿石的樹幹上。
他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整件襯衫在短短几分鐘內被虛汗徹底浸透,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跡。
整座老城區的地下水脈保住了。
更關鍵的是,他們這幫水務負責人的前途和身家性命,也被這道關死的水閘生生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水閘……真關上了?!」
李總工摘下沾滿冷汗的老花鏡,聲音發顫,帶著難掩的後怕與虛脫:
「搶險車隊的吊車還在路上堵著,這口壓著水泥板的死井,到底是誰給掀開的?!誰下去閉的閘?!」
渾身泥漿的魏師傅快步走上前,抬手指了指樹下的林白:
「李總工,是小林!勞務公司派來跟咱們巡線的小林師傅!他一個人關的!」
李總工猛然轉過頭,目光死死鎖定了梧桐樹下的年輕人。
林白正靠著樹幹,端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慢慢喝著溫熱的紅茶,神情平淡得像是個在街邊乘涼的看客。
李總工站在水泥台階上,鼻樑上的眼鏡滑到了鼻尖,整個人愣了足足三秒鐘。
他低頭看了看那口深井,又轉頭看了看不遠處草坑裡躺著的那兩塊沉重的水泥預製板,最後視線落回林白身上。
眼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身形看不出半點練重競技項目的橫練塊頭。
「老魏,你是不是給嚇糊塗了?」
李總工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惱火與懷疑:
「那兩塊預製板是前天市政工程隊用吊車放下來的,單塊四百五十公斤,兩塊疊在一起將近一噸重!」
「你告訴我他怎麼下去的?」
「還有底下那個大閘閥,六公斤水壓頂死在閘板上,平時大修斷水都需要專業機器協助,你告訴我他一個人能關了?!」
李總工指著井口,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個工程部骨幹:
「你們下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兩名戴著白色安全帽的技術員立刻跳下綠化帶,一個拿出強光手電照向井底,另一個踩進泥坑裡,伸手去搬那塊翻倒的水泥預製板。
技術員雙手扣住預製板的邊緣,咬著牙全身發力,一張臉漲得通紅,水泥板在爛泥里晃都沒晃一下。
「李總,真搬不動!」
趴在井口照手電的技術員也轉過頭,聲音發顫:
「李總,主閘確實徹底咬死了!兩百多圈螺紋全都轉到了底槽。」
話音落下,站在旁邊的城南消防救援站張隊長也開了口。
張隊長把抱在懷裡的紅色搶險頭盔放在車頭上,抹掉脖子上的冷汗,神色嚴肅:
「我們消防兩輛重型車剛才在十字路口親眼看見水柱坍塌,等我們到這兒的時候,水閘已經關死了,現場就只有這位小兄弟一個人。」
現場幾個水務集團的工程師徹底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