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證、物證、時間差全擺在眼前。
從水流開始噴發到徹底停水，前後不過四分半鐘。
搶修車卡在兩公里外的早高峰車流里動彈不得，除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現場找不出第二種可能性。
李總工站在路沿石上，兩隻手在褲縫上搓了搓，快步走到了梧桐樹下。
他推了推老花鏡，上下打量著林白，眼神里的輕視蕩然無存，全變成了不可思議的震撼。
「小同志……你到底是怎麼把這道閘門關死的？」
李總工喉嚨發緊：「那底下是上噸重的頂推水壓，單靠手臂的力氣，哪怕是舉重冠軍也根本壓不下去。」
林白合上保溫杯的蓋子，塞進帆布包側兜，語氣平穩：
「借了點巧力。水泥板底下有空隙，找准重心往側面推，順著重力一翻就過去了。」
「底下的閘門齒輪有傳動比，順著軸心穩著轉，圈數轉夠了自然就到底了。」
借巧力。
順著轉夠圈數。
李總工和身後的幾名工程師聽得面面相覷，嘴角一陣抽動。
這種把接近一噸的重物徒手掀翻、在幾分鐘內對抗數噸水壓閉死重型水閘的過程，被他說得輕巧得像是在轉玩具手搖器。
就在這時，李總工腰間的對講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李總！李總聽到請回答！」
那是市水務集團董事長王書記的聲音，語氣急促萬分：
「現場水勢控制住沒有？！市委主要領導的車隊已經到了人民南路外圍，市領導要親自到一線督導險情！」
「市電視台的直播轉播車也跟過去了！你們搶修隊到底趕到東關井沒有？！」
李總工抓起對講機，看著站在面前的林白，深吸了一口氣匯報：
「報告王書記！水已經徹底止住了！水閘在三分鐘前被完全閉死，天坑停止坍塌，市一醫院的大樓地基保住了！」
對講機那頭明顯傳來一陣粗重的倒抽冷氣聲，隨即爆發出幾聲急促的歡呼。
王書記聲音顫抖：「好！太好了！是哪支搶險突擊隊立的功？！我立刻帶市領導和記者過去東關井慰問！」
李總工看了一眼林白，如實說道：
「王書記，不是搶修車隊……是我們老城運檢班臨時找來跟班巡線的一個勞務兼職小伙子，叫林白。他一個人拎著扳手跑過來，把水閘給關死的。」
「什麼？！一個兼職小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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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里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充滿了濃濃的錯愕，隨後立刻下達死命令：
「把人留住！千萬別讓他走！市委書記和市長點名要當面見這位救了這麼多條人命的大英雄！電視台的攝像機馬上就到！」
李總工放下對講機，快步上前拉住林白的衣袖，神情激動：
「小林同志，你聽見了吧？市領導馬上就到，市電視台現場直播！」
「這是全省矚目的重大特級見義勇為功績！你站在這裡別走，市委領導要親自接見你！」
林白聽見「市領導」和「電視台直播」這幾個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把被拽住的衣袖輕輕抽了回來，語氣十分乾脆：
「李總工，我是勞務公司派過來的日結工。今天的兼職任務是協助魏師傅巡線聽漏，合同里沒寫著要見領導和接受採訪。」
林白指了指自己身上沾著泥點子的舊工裝：
「這衣服髒得很，不合適上電視。而且水閘已經關了，後頭換管子、填天坑都是工程隊的專業活兒，跟我沒關係。」
李總工整個人僵在原地，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市委主要領導親自接見、全省電視直播表彰、唾手可得的全國道德模範和正式編制崗位，換成任何一個普通打工人，這都是祖墳冒青煙的登天之路。
眼前這年輕人居然說「不在合同範圍內」，嫌麻煩不想見？！
「小林同志，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前途？！」
李總工急得直跺腳，「只要市領導點個頭，你下半輩子都不用在勞務市場上做日結了！」
「我覺得干日結挺好的。」林白平淡回應，「幹完八小時就走，沒人管我，清淨。」
站在一旁的消防張隊長看著林白堅決的神色，眼神里的震撼又多了一層。
幹了這麼多年應急救援，他見過不少拼命想往鏡頭前湊的典型，像林白這種救了成百上千人卻把天大名利當包袱甩的人，他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
「滴嗚——滴嗚——！」
南面的人行道方向，兩輛印著電視台台標的白色採訪轉播車已經亮著警示燈穿過了警戒線。
車門剛拉開，三四個扛著重型攝像機、舉著防風長杆話筒的記者便跳了下來，踩著泥漿朝著東關井的方向一路小跑。
身後跟著幾輛黑色考斯特商務車，大批戴著工作牌的隨行人員快步跟進。
林白轉過頭，看向滿身是黃泥的魏師傅。
「魏師傅。」林白開口。
魏師傅抹了把臉上的虛汗：「啊？小林師傅，怎麼說？」
「記者和領導過來了。你想留在這兒被幾十個話筒圍著錄像背材料，還是想去前面把午飯給吃了？」
魏師傅順著林白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幫蜂擁而至的長槍短炮，老頭在體制里幹了三十年，太明白被記者和領導圍住之後的下場了——
做筆錄、寫匯報、配合拍宣傳片、接受各級部門輪番談話，折騰到半夜都吃不上一口飯。
「吃麵！堅決去吃麵！」
魏師傅把頭上的黃色安全帽往下一拉，抱緊懷裡的工具袋，轉頭衝著李總工拱了拱手：
「李總，現場交給你了！我們外勤組按規矩接著巡線，絕不給領導添亂！」
說完，老頭邁開步子，跟著林白一拐彎，直接鑽進了梧桐樹後方一條通向老居民區的窄土道里。
「哎！老魏！小林！你們別跑啊！」
李總工在後頭急得大喊，但兩人步子極快，七拐八繞，一轉眼就沒了蹤影。
就在記者快步衝到井口的同時，一輛深藍色的老款大眾帕薩特穿過擁堵路段，穩穩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楚寧穿著深灰色的夾克外套快步走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