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一掃,正好看見林白和魏師傅兩道黃色的反光背心身影在街角的小巷口一閃而逝。
楚寧看著撲了個空的各路記者和急得抓耳撓腮的水務高層,抬手按了按眉心,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
這確實就是林白的作風。
每次立了破天大功,第一反應永遠是躲開聚光燈,生怕別人耽誤他按時吃飯下班。
楚寧收起臉上的笑意,從口袋裡掏出警官證,大步迎上前,直接擋在了跑過來的幾名記者身前:
「市公安局重案支隊現場執法。東關水閘屬於特大管網破損現場,底下存在有害氣體與物理安全隱患,無關人員全部退回警戒帶外側,嚴禁靠近深井!」
楚寧亮出證件,神色冷峻,幾名特警立刻上前拉起第二道防線,將趕過來的媒體和隨行車隊嚴密攔在了五十米開外。
……
另一邊。
林白和魏師傅穿過兩條安靜的小巷子,四周嘈雜的警笛聲與喧譁徹底被老磚牆隔絕在外。
老城區二道街的樹蔭濃密,路面乾燥平整。
路口有一家不起眼的老館子,掛著油膩發黑的招牌:老李家清湯牛肉麵。
門前一口柴火大鐵鍋正咕嘟咕嘟翻滾著奶白色的牛骨高湯,濃郁的肉香味在微風裡飄散。
「就這兒了!」
魏師傅掀開塑料軟門帘走進去,大聲衝著後廚吆喝:
「老李!來兩大海碗拉麵,肉要大份切片的,湯要原汁清湯!再切半斤五香牛腱子,煎四個流心荷包蛋,拿兩罐冰鎮橘子汽水!」
「好嘞老魏!今天下班挺早啊!」後廚傳來掌勺師傅的大聲應和。
兩人在靠窗的一張老式四方木桌旁坐下。
頭頂上的綠色鐵葉大吊扇呼呼轉動,吹散了身上的燥熱。
魏師傅拿起桌上的大茶壺倒了兩大杯熱茶,推了一杯給林白,整個人癱靠在長凳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痛快!剛才要是留在那裡,少說得被那些記者圍著問到天黑。」
魏師傅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年輕人,忍不住翹起大拇指:
「小林師傅,換了別人,救了市一醫院幾千口子人,恨不得滿城敲鑼打鼓。」
「你倒好,帶著我跑得比兔子還快。這定力,老頭子活了六十年沒見過第二個。」
林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語氣平和:
「出名全是麻煩。一旦被電視放出去,明天我家門口就會被自媒體和圍觀的人堵死,以後想安安穩穩干兼職都不可能。」
林白把水杯放下:「只要水止住了,醫院穩當了,比什麼虛名都實在。」
說話間,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端上了桌。
大瓷碗厚實粗糙,清湯上飄著薄薄的金色油星,手工拉出來的寬條麵條勁道順滑,上面碼了厚厚一層醬色的滷牛肉片,撒滿了翠綠的蒜苗和香菜。
切好的牛腱子裝在盤子裡,肉質緊實,帶著半透明的牛筋。
林白掰開一雙一次性木筷子,挑起麵條大口吃了起來。
高湯鮮香滾燙,牛肉軟爛入味,就著半瓣辛辣的生大蒜,吃得額頭微微冒汗,胃裡暖洋洋的。
兩人就著冰涼的汽水和大蒜,把桌上的兩大碗麵條、大盤牛肉和煎蛋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碎香菜都被喝了個底朝天。
吃完飯,魏師傅搶著掃碼付了帳。
因為醫院路口的主幹管破損嚴重,周邊幾條街道全部停水進行大開挖搶修,水務調度中心統一叫停了老城片區的下午常規巡線,所有外勤人員撤回工區待命。
林白跟著魏師傅慢慢走回了運檢工區大院。
大院裡的氣氛與早晨出發時截然不同。
原本空曠的水泥院落里停滿了各式工程特種車輛,兩輛十噸級的大型應急送水車正接在消火栓上注水,水槍噴射出白色的水霧,發動機轟鳴作響。
這幾輛送水車馬上要開往市一醫院和周邊斷水的小區,執行緊急保供任務。
工區調度大樓的一樓大廳里人聲嘈雜。
幾部固定電話的鈴聲此起彼伏,急促尖銳地響個不停。
「三號應急泵站調壓!二道街低壓管網做減壓保水!」
「市一醫院透析室和血透中心的應急送水車已經出發了,交警在前面開道!」
大廳正中央,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灰色短袖工裝、挺著肚子的中年男人正抓著一部無線電話,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
這是老城運檢工區的曹主任。
作為管轄老城區主幹水脈的基層一把手,從中午十二點路口發生坍塌開始,曹主任的辦公室電話就被市局、區應急管理局和集團調度室給打爆了。
當時調度中心通報水管斷裂、醫院地基面臨淘空的時候,曹主任兩腿一軟,差點當場暈在調度室里。
要是市一醫院真被大水沖塌了地基,他這個工區主任不僅職務保不住,下半輩子都得進去踩縫紉機。
曹主任剛掛斷集團黨辦的電話,一轉頭,正好看見林白和魏師傅提著聽音杆、一身泥濘地從大門外溜達著走進來。
曹主任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他把手裡的電話機往桌上一扔,快步衝出了大廳玻璃門,踩著院子裡的積水一路小跑衝到了兩人面前。
「老魏!小林!你們倆到底跑哪兒去了?!」
曹主任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嗓子喊得有些發劈:「我給老魏你打了十幾個電話,你怎麼一個都不接?!」
「集團李總工和王書記在搶險現場把電話直接打到我手機上,說你們倆關了水閘之後,拔腿就鑽進胡同里沒影了!」
魏師傅從褲兜里掏出那個老舊的按鍵手機按亮屏幕,屏幕上全是未接來電。
老頭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曹主任,現場水聲太大了,震得耳朵嗡嗡響,加上後來跑得急,真沒聽見鈴聲響。」
曹主任一把抓住魏師傅的胳膊,整個人湊上前,眼睛在林白身上來回打量,聲音壓低但抖得厲害:
「老魏,你跟我交個實底!」
「李總工在電話里把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說咱們工區怎麼把那麼重要的水閘井壓在水泥板底下,接著又在電話里把我狠狠誇了一通,說我們老城工區出了個力挽狂瀾的救命英雄!」
曹主任咽了口唾沫,指著林白,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李總工說……東關一號井那兩塊近一噸重的實心水泥預製板,是小林一個人徒手掀翻的?」
「底下那個承受幾噸水壓的重型老閘門,也是小林一個人硬生生轉了近兩百圈給搖死的?!真有這事?!」
大院裡幾名正在搬運管道閥門的搶修工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把目光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