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水務系統幹了半輩子，誰都知道東關一號井是個什麼分量的大閥門。
單人徒手閉死重型主水閘，這在整個自來水公司的搶修歷史上，聞所未聞。
魏師傅把手裡的聽音杆往地上一立，站直了身子，拍著胸脯說道：
「曹主任，我老魏在工區幹了三十年，什麼時候跟你說過半句假話？！」
魏師傅指著林白，語氣篤定：「城南消防中隊的張隊長帶著十幾個特勤消防員，市局重案支隊的楚隊長，還有交警隊的同志，全在現場親眼看見的！」
「從水管爆裂，再到路口跑到東關井，掀板、開井、下管、關閘，全是小林師傅一個人幹的！」
「要是有一句摻假，我老魏當場把這根銅聽音杆給吃了！」
聽到老魏拿三十年工齡發毒誓，曹主任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站在一旁的林白。
林白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舊短袖，袖口沾著一點黃泥巴，懷裡抱著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臉色平靜如常，神情甚至帶著一絲剛吃飽飯後的睏倦。
曹主任的呼吸猛然粗重起來。
這是真的。
那個在絕境中硬生生截斷高壓水脈、把市一醫院急診大樓和三千多人從懸崖邊上拽回來的神人，居然真是他們工區今天早晨剛剛接收的一個日結兼職臨時工！
曹主任兩隻手在工裝褲上拼命搓了搓，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林白的手掌，語氣瞬間從責怪變成了由衷的討好與敬畏：
「小林師傅……哎呀，我的親祖宗哎！你今天真是救了我們老城工區全家老小的命了！」
曹主任眼圈泛紅，激動得語無倫次：
「要是今天醫院真沉降了，或者急診大樓的液氧站被水流沖爆了，我曹保國今天就得脫了這身皮了！大恩大德，我老曹這輩子都忘不了！」
林白把手抽了回來，語氣平淡：
「曹主任言重了。水管爆了，正好在巡檢線路上，舉手之勞而已。」
「這哪能叫舉手之勞？這是天大的見義勇為！」
曹主任一拍大腿，轉身指著調度大樓二樓的辦公室：
「集團宣傳部和市文明辦剛才打來緊急電話，要求我們工區立刻整理你的先進事跡材料！」
「市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江城日報的頭版頭條全在等著專訪！市委領導剛才在現場也表了態，要給你申報全省特等道德模範！」
曹主任拉著林白就要往樓上辦公室走：
「小林，你身份證在哪兒？勞務公司的派遣協議帶了沒有？」
「你到我辦公室坐著喝茶，我親自安排文秘給你填表寫材料，把這個全國典型給你報上去！」
在場的一眾搶修隊員和調度員聽得滿臉羨慕。
全省特等道德模範，市委領導親自過問，這種級別的榮譽砸下來，意味著一輩子吃穿不愁，正式編制、高額獎金和住房補貼全都會順理成章地送上門來。
然而。
林白停下腳步，站在台階邊緣，搖了搖頭。
「曹主任，先進事跡材料就不用寫了。」林白開口拒絕。
曹主任身子一僵，轉過頭，滿臉錯愕地看著他：「為什麼？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通天大道啊！」
林白神色平靜，說出了自己的考慮：
「剛才在現場，市電視台的轉播車和各路記者全圍上來了，我和魏師傅就是為了躲開鏡頭，才特意鑽胡同跑回來的。」
「我要是真想上電視接受採訪，剛才直接站在井口邊上就領功了，用不著跑兩公里路回工區。」
林白看著曹主任，語氣直白乾脆：
「另外，我是勞務市場派過來的日結散工，今天幹完就走，明天去哪兒還不知道。」
「把我的名字報上去，又是政審又是核驗檔案，手續繁瑣得很，純屬給你們添麻煩。」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林白抬手指了指工區大院裡的運檢牌子：
「今天能夠提前發現漏水，靠的是魏師傅帶我巡線。能夠精準鎖定閥門位置，靠的是工區多年積累的管網圖紙。」
「真要報先進事跡，你們按水務集團老城運檢工區集體排險上報，功勞記在工區和魏師傅頭上，合情合理，皆大歡喜。」
曹主任整個人愣在了大廳台階上。
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放棄市委表彰、放棄頭版頭條、放棄特等模範的潑天富貴，甚至主動提出把全部功勞讓給工區集體和帶班老工人？
這世上真有人把功名利祿當成避之不及的包袱？
「小林……你、你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曹主任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那你圖什麼？」
林白把手裡的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給出了唯一的訴求：
「我圖個按時上下班。下午片區停水，巡線任務叫停了。」
「曹主任，只要你在勞務軟體後台把我今天八小時的工時確認了，別扣我三百塊錢底薪，我就知足了。」
這話一落。
站在旁邊的魏師傅忍不住笑出了聲，而曹主任則徹底被整得沒了脾氣，連連拍著自己的腦門。
救了三千多人的命，化解了一場動搖全城供水的特大危機，唯一的條件居然是「別扣三百塊錢底薪」。
魏師傅走上前，拉了拉曹主任的袖子，低聲說道：「主任，聽小林師傅的吧。」
「小林師傅是真正超脫世俗的高人，最討厭那些拋頭露面的麻煩事。」
「剛才在現場，市局重案支隊的楚隊長也專門交代過了，案涉重大公共安全，上面下了保密要求，不讓公開小林的個人信息。」
「咱們順水推舟按工區集體排險上報，對集團、對工區、對小林都是最好的結果。」
曹主任聽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在體制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自然聽得出這裡面的深淺。
既然重案支隊和市局領導都有意保護這位年輕人，自己再去強按著人家上電視，反而是惹禍上身。
「行，高風亮節，真是高風亮節！」
曹主任鄭重地看著林白，當場表態：
「小林師傅，勞務軟體我馬上安排調度員全五星確認結單！底薪一分錢不少！」
「至於工區這邊，下午不用你干任何活，辦公室里空調開著，你想喝什麼茶隨便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