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五，來看骨傷和頸肩腰腿痛的街坊排成了長隊。」
「科里兩個年輕大夫被區衛健委抽調去社區搞慢病義診，今天就剩我和另外一個返聘的老劉大夫，正愁人手倒不開。」
嚴主任走到牆角的更衣櫃前，拉開櫃門，取出一件乾淨整潔的長袖白大褂和一隻印著「推拿科·林白」的塑料胸牌遞過來。
「換上工作服，今天三號床歸你接診。」
嚴主任走到三號診療床前，指了指床頭的推車和處置盤，開口交代規矩：
「小林，你雖然有正規技士證，但我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
嚴主任神色嚴肅：「來咱們社區醫院看病的大多是六七十歲的老街坊，骨質疏鬆很普遍，血管脆性大。」
「我們推拿科的原則是『穩准柔緩』，保守理療為主。」
嚴主任指著處置盤裡的紅花油和冬青活血搽劑：「遇到落枕或者肌肉僵硬，先抹油揉開筋膜，手法要慢。」
「嚴禁盲目使用大暴力的旋轉斜扳手法去扭病人的脖子和腰椎！一旦用力過猛導致骨裂或者小關節損傷，糾紛扯不清楚，明白沒有？」
「明白了，按規矩操作，不盲目發力。」林白平靜點頭。
嚴主任見林白言語穩重，神情不浮躁，心裡踏實了些許。
林白把自己的帆布挎包掛在牆角的衣服掛鉤上，將裝滿熱茶的不鏽鋼保溫杯放在置物槽內。
他套上白大褂，扣好前面的白色紐扣，把工號牌別在左胸口袋上方。
八點三十分整。
門診大廳的廣播播報聲在走廊里響起：
「請零零一號患者，前往推拿康復科診室就診。」
木門被輕輕推開。
一位六十多歲的大爺歪著腦袋走進來。
大爺整個脖子僵硬地梗向右側，右手托著下巴，嘴角咧著，每走一步都皺著眉頭吸氣。
「嚴大夫，哎喲……快給我瞅瞅。」
大爺哼哼唧唧地抱怨：「前天晚上吹了一宿風扇，昨早起脖子就轉不動了。今天更邪乎，連咽唾沫都扯著後腦勺疼。」
嚴主任看了一眼三號床的林白：「去三號床坐著，讓小林大夫先給你看看。」
大爺挪步坐到了三號床邊的升降圓凳上，雙手小心翼翼地護著脖子，身子僵得像塊木板。
林白走到大爺身側。
視線微聚，落在老人的後頸處。
【血肉通明】的神技隨心運轉。
老人的皮膚和後頸肌肉在視野中淡化下去，底下的頸椎骨節、神經根和肌肉韌帶清晰地顯現出來。
頸椎骨骼整體有些退行性骨質增生，但在第三和第四頸椎接合處，右側的關節突關節明顯向上向外偏了半毫米，呈現出典型的小關節紊亂錯位。
錯位的骨節邊緣正好壓迫到了頸神經後支，導致周圍的斜方肌和頭夾肌處於重度痙攣狀態。
林白收回視線。
病灶位置一目了然，連拍X光片的功夫都省了。
林白從托盤裡倒了兩滴冬青活血藥油在掌心，搓熱後按在大爺右側頸肩接合處的肌肉上。
手指順著肌纖維走向緩緩揉捏，手法平緩均勻。
原本硬得像石頭一樣的肌肉組織在掌心溫熱的按壓下，慢慢鬆弛開來。
「大爺，深呼吸，下巴收一收，肩膀放平。」林白語氣平和地交代。
「哎……小伙子你輕點啊，疼……」大爺吸了一口氣，下意識聳了聳肩。
趁著大爺吸氣放鬆的一瞬間，林白左手托住大爺的下頜骨，右手掌心貼緊大爺後枕骨的凸起處。
手臂順著頸椎小關節的生理曲度，向左側上方輕輕一送，手腕微不可察地順勢一抖。
「咔噠。」
一聲輕微脆響在頸椎骨節間傳開。
這道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推拿診室里顯得分外清脆刺耳。
靠門辦公桌後，嚴主任手裡的原子筆尖猛地一頓，直接在病歷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深藍色墨痕。
老醫生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剛交代完不到兩分鐘！
千叮嚀萬囑咐，老年病患普遍骨質疏鬆，嚴禁盲目使用大暴力去扳擰頸椎！
頸椎是人體最脆弱的神經樞紐，上面分布著椎動脈和中樞脊髓。
給六十多歲的老頭扳脖子，一旦手勁沒控住、角度偏差半厘米，骨刺崩裂戳破血管或者脊髓挫傷，當場就能讓人高位截癱，甚至連救護車都來不及叫！
嚴主任連老花鏡都顧不上扶，一把將鋼筆拍在桌上，猛然從椅子上站起身，大步沖向三號床。
「住手！快住手！」
嚴主任臉上的血色退了大半，厲聲喝止，一把將林白往後推開半步：
「小林！你瘋了是不是？！我剛才怎麼跟你交代的？！」
嚴主任氣得手指直抖，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我說了穩准柔緩！保守理療！你居然敢直接上手法硬扳？！誰教你這麼幹的？！」
嚴主任根本沒空聽林白解釋，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到老張頭面前。
老張頭此時坐在圓凳上，腦袋直挺挺地立著，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發愣。
看到老張頭這副呆滯的模樣，嚴主任只覺得後腦勺嗡的一聲炸開，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全冒了出來。
完了。
這分明是脊髓受震盪或者神經根急性卡壓導致的神經休克反應！
「老張！張師傅！」
嚴主任兩手小心翼翼地虛扶在老張頭的雙肩兩側，連碰都不敢重碰，聲音發顫，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看著我！別慌！眼睛能不能看清東西？！頭暈不暈？！」
「手腳有沒有發麻發涼的感覺？！吸一口氣試試，胸口憋不憋？！」
嚴主任手忙腳亂地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瞳孔筆燈，按亮光束去照老張頭的瞳孔，接著又抓起老張頭的右手，捏住食指和中指快速測試神經反射：
「手指頭有知覺沒有？使勁握一下我的手！快！」
林白退開半步站在床頭櫃旁，從紙盒裡抽出一張干手紙，擦掉掌心殘留的微量藥油，神情一如既往地平穩：
「嚴主任，不用慌。我沒用蠻力，只是順著他的骨縫，把脫位的小關節送回原槽。」
嚴主任猛地轉過頭，狠狠瞪著林白，壓低聲音怒斥：
「送回原槽？你拿什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