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主任默默把手裡的注射器放回抽屜,關上櫃門,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眼角滲出的熱汗。
他轉過身,看著正在水池旁用藥皂洗手的林白,語氣徹底變了:
「小林……你剛才發力的時候,手底下能摸得清骨縫的角度?」
林白關掉水龍頭,扯出干手紙擦乾指縫的水分,語氣平靜:
「摸得清。肌肉抽筋是因為骨頭卡住了神經,力道順著骨面走,不用蠻力硬頂,推開阻力點,骨頭自己就滑回槽里了。」
林白走到三號床前,指了指桌上的處方箋:
「嚴主任,病人雖然復位了,但局部軟組織有拉傷水腫。開點活血化瘀的口服藥,再貼兩張消痛膏,交代他回去躺兩天硬板床,這周別去農貿市場扛大包就行。」
嚴主任聽得連連點頭,戴上眼鏡坐回辦公桌後:
「對,對!開兩盒跌打七厘片,加兩盒消痛貼膏!」
老周和工友千恩萬謝,拿著處方單去一樓收費處繳費拿藥。
診室的大門剛合上,外頭排隊的老街坊們徹底坐不住了。
剛才老張頭的落枕,兩分鐘脖子轉得飛快;這回扛兩百斤牛肉把腰折斷的壯漢,嚎著進來,自己走著出去。
隔著門縫,外面的老頭老太太看得真真切切。
「掛三號床!快,給我改掛三號床小林大夫!」
「小林大夫手藝輕,還不遭罪,神醫啊!」
掛號單一張接著一張從分診台送進診室,幾乎全指名掛在林白名下。
嚴主任坐在桌前,索性不排別的號了,專心幫林白打下手,負責寫處方、貼藥膏和交代日常禁忌。
林白站在三號診療床前,動作乾脆利落。
第三個病人是個六十多歲的大媽,右側肩周炎粘連,胳膊抬不過耳朵,連梳頭洗臉都困難。
林白伸手按在她的肩胛骨與三角肌邊緣,視線微聚,看透了肌腱在骨面上的細微黏連點。
他一手扶著肩峰固定,一手托著病人的肘關節,順著肌纖維的生理走向輕輕晃動、外旋、上舉。
幾聲沉悶的筋膜松解聲過後,大媽的右手直接舉過了頭頂,能摸到自己的左耳垂。
大媽喜笑顏開,連聲道謝。
第四個是個打籃球扭傷腳踝的高中生,被家長扶著進來,外踝腫得像個大饅頭。
林白半蹲在地上,兩手扣住腳跟與前掌,順應距腓前韌帶的受力弧度輕輕一拉一旋,微錯位的距骨瞬間復位,噴上冷敷鎮痛噴霧,少年落地時已經能輕微著地受力。
整個上午,三號診療床前排成了長隊。
沒有花哨的動作,沒有繁瑣的器械推拿。
林白目光掃過,骨節錯位的方向一目了然,手搭上去順勢推拿,咔噠一聲便宣告結束。
進門時愁眉苦臉的病患,出門時全都能挺直腰杆邁開腳步。
時間在有條不紊的問診中慢慢流逝。
上午十點二十。
診室里的掛號單終於被清空,走廊外的長椅空了下來,老街坊們結伴散去,樓道里恢復了安靜。
嚴主任靠在椅背上,揉著酸痛的手腕,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涼白開。
他看著正在用消毒藥水擦拭床單皮面的林白,忍不住嘆了口氣:「小林,幹完今天,真不考慮留下來?」
「我們社區醫院雖然不大,但推拿科業務提成不低。」
「以你這手出神入化的正骨功夫,不出三個月,名氣就能傳遍整個江城老城區。我跟院長打報告,編制和待遇全給你爭取頂格的。」
林白把抹布投洗乾淨擰乾,掛在鐵架上。
他走回床頭櫃旁,拿起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溫水。
正山小種的茶香在唇齒間瀰漫開來,微燙的茶水順著食道落進胃裡,渾身的筋骨舒展。
「嚴主任,好意心領了。」
林白放下杯子,語氣平和乾脆:「我習慣了做日結兼職。干滿八小時拿三百塊錢底薪,下班時間一到就走人。簽了長約天天坐班,規矩多,責任大,太受約束。」
嚴主任聽得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搖搖頭:
「身懷絕技卻甘心當個日結散工,你這心態,老頭子我是真看不懂。」
嚴主任摘下老花鏡放在病曆本上,揉了揉鼻樑兩側的穴位,身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林白,語氣放得很緩,像個相熟的長輩在聊家常:
「小林,你年輕,現在的年輕人心氣高,覺得日結自由,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睡大覺。但人總有上歲數的時候。」
嚴主任指了指外面的門診大廳:
「在咱們中醫院,以你剛才露的那兩手,只要點頭留下來,我馬上找院長給你辦特聘手續。」
「不用你上夜班,一個月保底工資加績效獎金少說也有萬把塊,五險一金全按最高檔交。「
「最關鍵的是社會地位,老城區這一片誰見著你不得客客氣氣叫一聲林大夫?何必在勞務市場上跟一幫賣力氣的糙漢子擠著搶飯吃?」
林白把手裡的白瓷茶杯放在桌角,神色平和:
「嚴主任,你看病看了三十年,現在右邊的肩膀和後脖頸,一下雨天就發脹發木吧?」
嚴主任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右側肩胛骨:
「你怎麼看出來的?」
「剛才你寫處方的時候,右邊手肘一直死死抵在桌面上借力,左手每隔幾分鐘就去捏右邊的天宗穴。」
林白靠在診療床邊的圓凳上,語氣很平穩:
「當大夫聽著體面,但每天坐在診室里,從早到晚面對幾十個滿身病痛的街坊。」
「病人的怨氣、呻吟全往你耳朵里灌。」
「治好了是本分,萬一哪個病號回去受了涼復發了,轉頭就來診室拍桌子投訴。」
「白天看病,晚上還得補病歷、應付衛健委檢查,腦子裡天天繃著一根弦,生怕哪一筆處方開錯了擔責任。」
林白從包里拿出自己的不鏽鋼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水:「日結散工不一樣。一天八小時,到點打卡走人。」
「三百塊錢底薪落袋為安,出了醫院大門,誰也不欠誰。」
「腦子裡乾乾淨淨,晚上躺在床上閉眼就睡。這種清靜日子,給多少錢我都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