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主任坐在辦公桌後,聽得神情有些發怔。
老醫生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變形的手指關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自嘲地笑笑:
「話糙理不糙。我幹了三十年骨傷,確實被這身白大褂給拴死了。」
「下班回家做夢都是病人的X光片子,碰上難纏的家屬,幾天幾夜緩不過勁來。你小子年紀不大,活得比我這個老頭子明白多了。」
林白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嚴主任身旁:「嚴主任,低頭,下巴收一收,肩膀別聳著。」
嚴主任有些納悶,但還是順從地把腦袋低了下去,雙手搭在膝蓋上。
林白伸出雙手,搭在嚴主任的後頸兩側。
目光微凝,【血肉通明】的神技隨心運轉。
老醫生的頸椎骨質老化嚴重,第五和第六頸椎邊緣長了一圈細小的退行性骨刺,右側的斜方肌和岡上肌肌腱因為常年伏案懸肘寫字,黏連得有些僵硬。
林白拇指按在斜角肌的痛點上輕輕揉按了三圈,手掌順著頸椎的曲度微微一提,手腕順勢向左側斜上方輕輕一抖。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骨節彈響。
嚴主任脖子一縮,嘴裡發出一聲輕呼:「嘶……」
緊接著,老醫生試探著抬起頭,前後晃了晃脖子,又把原本僵硬的右胳膊往後背伸了伸。
原本沉重得像掛了塊鉛坨子的右肩膀,瞬間變得輕快通暢,常年盤踞在後腦勺的悶脹感煙消雲散。
「哎?!」
嚴主任整個人直起身子,連轉了兩次脖子,滿臉通紅地看著林白:
「你小子……連老頭子我的老毛病你也順手給拾掇了?!這手法……真是一點蠻力都沒用啊!」
林白走回洗手池旁洗了洗手,抽了張干手紙擦乾:
「順手的事。骨頭沒大毛病,就是小關節輕微錯位卡住了筋膜,理順了就行。平時少低頭看手機,多抬頭看看天。」
嚴主任揉著輕鬆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徹底打消了繼續勸說林白入職的念頭。
這種神仙般的手法,根本不是規章制度和編制能束縛住的。
兩人正說著話,診室的門被推開。
科里值班的年輕護士小陳端著一隻不鏽鋼托盤走進來,裡面整齊碼放著剛消過毒的針灸針和幾卷全新的醫用膠布。
小陳把托盤放在處置柜上,笑著跟嚴主任打趣:
「嚴主任,今天門診量破紀錄了。外頭掛號室的大姐剛才打電話問,說今天怎麼看了快三十個號,平時一上午也就十幾個。」
嚴主任端起茶缸喝了口茶,朝三號床努了努嘴:
「全託了小林大夫的福。人家手上長著尺子,咔噠一下就解決一個,連拍片的單子都省了。」
小陳好奇地多看了林白兩眼。
林白朝護士點了點頭,走到三號床旁坐下,端著自己的保溫杯慢慢喝水。
時間慢慢走過上午十點半。
走廊里早間排隊的喧鬧聲徹底散去,日光順著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暖黃的光斑。
診室里瀰漫著淡淡的冬青油香氣和艾草味,安靜祥和。
林白靠在椅背上,享受著這陣難得的清閒。
正午剛過,二樓推拿室的紗窗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嚴主任坐在辦公桌後,端著白瓷茶缸,一口一口抿著泡得濃黑的粗茶,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地方小調,整個人鬆弛下來。
「嘎——!!」
窗外的大街上,突然炸開一道尖銳刺耳的橡膠擦地聲。
那是剎車踏板踩到底、汽車輪胎在柏油路面上劇烈抱死打滑的聲音,尖銳的摩擦聲瞬間穿透了二樓的玻璃窗。
緊接著。
「咚!」
一聲沉悶結實的皮肉撞擊聲在街面迴蕩。
伴隨著一聲悽厲短暫的犬吠哀鳴,隨後是一台大排量轎車油門到底、排氣管轟鳴著加速逃逸的咆哮聲。
「卡卡!!」
樓下的人行道旁,猛然爆發出一個年輕女孩驚恐尖銳的哭喊聲:
「救命啊!有車撞狗了!人跑了!!」
辦公桌後的嚴主任手快步走到南側的大窗戶前,推開紗窗探出頭往下瞧。
「大中午的開這麼快,造孽啊。」嚴主任皺起眉頭,嘆了口氣。
林白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掃了一眼。
醫院大門外的斑馬線邊緣,已經圍攏了七八個路人。
一輛送外賣的黃色電瓶車橫在路邊,騎手摘下頭盔站在一旁。
旁邊開水果攤的大媽和幾個剛吃完午飯的街坊全聚在路沿石旁,伸著脖子往馬路中央看。
馬路正中,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正跪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
女孩扎著馬尾辮,臉上全是淚水。
在女孩面前的血泊里,躺著一條毛色金黃的成年大金毛犬。
大狗側躺在地上,後腹部沾滿了泥沙和暗紅色的血跡,兩條後腿以一種極其彆扭的不自然角度向後扭曲攤開。
狗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張著大嘴,舌頭髮紫,鼻腔里正不斷湧出細小的血沫子,喉嚨里發出微弱痛苦的哼哧聲。
「下去看看。」
林白丟下一句話,拉開診室的大門走下一樓。
嚴主任把白大褂脫下搭在椅背上,也快步跟了下來。
穿過醫院的門診大廳,走出大門台階。
正午的烈日曬在柏油路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林白撥開圍觀的人群,走到了斑馬線旁。
那個戴著外賣頭盔的小哥正握著手機,一臉憤慨地對著交警熱線大聲報案:
「對!一輛黑色的老款帕薩特,車牌後兩位用泥巴糊住了!」
「過斑馬線連減速都沒有,直接把過街的狗給撞飛出去五六米,一腳油門順著解放路往南跑了!」
跪在地上的女大學生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她兩隻手懸在半空,想去抱地上的金毛,又怕碰壞了骨頭,十根手指上沾滿了暗紅的血水,哭得嗓子完全啞了:
「卡卡……你別睡,你看著我……求求你們幫幫我,誰能幫我叫個車啊……」
旁邊賣水果的大媽嘆著氣,手裡拿著一卷衛生紙遞過去:
「姑娘,快別哭了。我剛才幫你攔了兩輛計程車,人家司機伸頭一看是一地血的大狗,踩著油門全開走了,嫌晦氣不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