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聲音很沙啞,語速急促。
聽到有人問診,嚴主任揉了揉臉,習慣性地把老花鏡戴上,打量了一下男人的古怪裝束。
「我是科主任。」
嚴主任看了看他的肩膀:「小伙子,大晴天的戴著墨鏡幹什麼?傷著哪兒了?掛號單拿來我看看。」
男人沒有掏掛號單,大步走到三號診療床前。
他拉開旁邊的升降圓凳,一屁股坐了下來,左手依舊死死托著右小臂。
「沒掛號,給現金。」
男人從衝鋒衣的斜插口袋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拍在床頭柜上。
「右邊肩膀掉了。」
男人咬著後槽牙,額頭隱隱冒出一層冷汗:
「上午跟人打半場籃球,搶籃板球讓人從側後方頂了一下,胳膊當時就耷拉下來了。」
男人語氣冰冷,帶著明顯的催促:
「少問廢話,趕緊幫我把骨頭推上去。弄完我還有急事要走。」
嚴主任站起身走過來,伸手想去按他的肩關節:「打籃球撞脫臼的?先把衝鋒衣脫了。」
「肩關節脫位分好幾種,衣服太厚摸不著骨頭頭子。脫了外套我看一眼,得確定鎖骨和肩胛骨有沒有裂。」
「不脫。」
男人的聲音驟然一沉,左手下意識地往衝鋒衣的後側下擺處按了按,身子往後縮了半寸:
「我裡頭光著膀子,外面風大。直接隔著衣服摸,別磨蹭。」
嚴主任眉頭皺緊了,聲音嚴肅起來:
「你這小伙子怎麼不聽話?這麼厚的防風夾克,面料硬邦邦的,隔著衣服觸診根本摸不清骨頭滑到哪兒去了。」
「萬一底下連帶著骨折,盲目復位會把骨頭碴子擠破血管,這是醫療規程,必須脫衣服檢查。」
男人猛地抬起頭,脖子上的青筋微凸,渾身透出一股凶戾氣息:「我說不脫就不脫!」
男人單手撐著膝蓋,作勢就要站起身。
「坐下吧。」
林白的聲音在一旁適時響起。
林白把手裡的保溫杯放在床頭柜上,邁步走了過來。
他站在圓凳右側,低頭看著躁動的男人,神色平淡:
「衣服厚確實影響下指。但也用不著全脫。把衝鋒衣的拉鏈往下扯開二十公分,把右邊脖子和鎖骨露出來就行。」
男人盯著林白看了兩秒,見林白沒有強求脫光外套,眼裡的狠色稍微收斂了一絲。
他用能動的左手拉住拉鏈頭,向下拉開了一截。
粗壯的鎖骨和明顯向下前方突出的右肩峰露了出來。
「動作快點,疼得難受。」男人冷冷吐出一句話,左手迅速縮回了衣服下擺下方。
林白站在男人的右側身旁。
目光落在男人的右肩關節處,心念微轉。
【血肉通明】的神技隨心運轉。
眼前的深色衝鋒衣、皮膚和皮下脂肪在林白的視野裡層層淡化,內部的解剖構造呈現出來。
右肩的情況看得很清楚:
標準的右側肩關節前下脫位。
圓球狀的肱骨頭完全滑出了淺平的關節盂,卡在鎖骨下窩的凹陷處,周圍的關節囊前壁撕裂了一道小口子。
但林白的視線順著骨骼向下移動,掃過男人的胸膛與腰肋部時,兩處致命的異樣直接呈現在眼前。
第一處。
在男人的右側腋窩下方,緊貼著第五肋骨表層,橫著一道長達七公分的皮肉開裂傷。
傷口邊緣外翻焦黑,皮肉周圍布滿了黑褐色的火藥殘渣。那是一道被高溫高速旋轉的手槍子彈貼身划過留下的貫穿性槍擦傷。
傷口只貼了兩張帶血的膠布,暗紅的血水正順著紗布邊緣緩緩往外滲。
第二處。
在男人的後腰正中間,緊貼著第二腰椎的皮帶內側。
一把通體漆黑的九二式九毫米半自動手槍,正牢牢插在皮帶內側的自製快拔槍套里。
擊錘微張,處於半待擊發狀態。
彈匣嚴絲合縫地插在握把內,彈巢里壓著黃澄澄的九毫米實彈。
男人的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小腹前,實際上大拇指正好勾在衝鋒衣的後側下擺邊緣。
只要手腕向上掀開衣服,半秒鐘之內,這把上了膛的真槍就能拔出來開火。
這是一個剛跟人交過火、身上帶著新鮮槍傷、隨身藏著實彈手槍的亡命兇徒。
林白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五指平穩下垂。
身旁的嚴主任還在盯著男人的肩膀,完全不知道兩步開外的衝鋒衣底下藏著一把隨時能要命的手槍。
這會兒正是中午接診換班的時候,走廊外頭偶爾還有家屬走動。
真要在這個狹窄的診室里把事情點破,或者表現出一絲懷疑,對方一旦受驚拔槍,嚴主任和走廊里的普通人根本避不開。
林白伸出雙手,一左一右,平穩地搭在男人右肩的脫位處。
掌心觸碰到衝鋒衣面料的一瞬間,男人渾身的肌肉驟然繃得發硬,左手手指猛地摳緊了衣服下擺。
「別緊張。」
林白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對一個普通的扭傷病號說話:
「肩關節卡在鎖骨下頭了。你渾身肌肉繃得太死,手勁對抗著,骨頭擠不回去。」
男人的墨鏡微微向上仰起,盯著林白的眼睛,冷聲道:
「打籃球撞的,能復位就復位,別搞花架子。」
「打籃球撞的,關節囊沒全撕開,算是運氣好。」
林白左手拇指頂在男人的腋窩內側邊緣,剛好避開了那道撕裂滲血的槍傷,四指按在肩胛岡上方作為固定支點。
他的右手則向下握住男人脫臼手臂的肘窩部位。
「深呼吸,嘴巴張開,把氣全吐出去,肩膀往下沉。」林白髮出口令。
男人死死盯著林白的臉色,確認對方沒有別的異常動作,這才吸了一口氣,順從地將胸腔里的空氣一點點向外吐出。
就在男人把氣吐盡、三角肌和胸大肌出現瞬間生理鬆弛的微秒關頭。
林白右手握住肘部,順著肱骨縱軸向下輕輕一拉,小臂向外旋轉三十度,避開喙突的骨質阻擋。
左手拇指順勢在鎖骨下方輕輕向外上一托,手腕借力向內一內收。
牽引、外旋、內收。
三道力道順著骨面平穩滑過。
「咔噠!」
一聲極為清脆結實的骨塊滑入凹槽聲,在安靜的診室里迴響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