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在鎖骨下窩的巨大肱骨頭,如同走回軌道的滑輪,穩穩噹噹滑進了淺平的關節盂里。
撕裂的關節囊邊緣平伏下來。
林白鬆開雙手,後退了半步,扯出兩張紙巾擦拭手指。
整個復位過程,從上手到結束,耗時不到三秒鐘。
坐在圓凳上的男人整個人呆滯了一下。
他原本做好了忍受劇痛的準備,後槽牙咬得生疼,甚至左手已經按在槍柄上,打算只要這大夫手腳不利索弄疼了自己就翻臉。
然而那聲脆響過後,原本壓迫在腋下神經上的撕裂劇痛,竟然在瞬間煙消雲散。
肩膀原本塌陷的地方重新變得圓潤飽滿。
男人抬起右手,握了握拳頭。
五指活動靈活,手臂能自如向前平舉,甚至向後屈肘都感覺不到任何關節卡頓。
除了皮肉有些挫傷發脹外,脫臼的骨頭完好如初。
「這……」
男人的臉上露出了極度錯愕的神色。
他在外頭東躲西藏,以前也見過道上的跌打醫生正骨,哪一次不是讓人死死按在板凳上、大汗淋漓折騰十幾分鐘才勉強接上。
眼前這穿白大褂的小大夫,居然輕飄飄兩手一轉,連疼痛都沒感受到,關節就嚴絲合縫回去了。
嚴主任站在旁邊,看在眼裡,心裡雖然早有準備,還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份摸骨的手藝,每一次看都覺得邪門得厲害。
男人回過神來,迅速收斂起眼底的震驚,左手重新按住後腰的衝鋒衣下擺。
他抓起桌上的兩張百元大鈔往推車上一扔,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走:
「錢在這兒,走了。」
「等等。」
林白開口叫住了他,聲音十分平淡。
男人腳步猛地一頓,身子驟然緊繃起來,半轉過頭:「錢不夠?」
「兩百夠了,門診費三十,還得找你一百七。」
林白神色如常,抬手指了指他的右臂:
「剛復位的關節囊有撕裂,軟組織充血。就這麼甩著胳膊走出去,受點風或者晃兩下,不出半里路就得再次滑脫。到時候變成習慣性脫臼,以後想抬手都難。」
林白轉過身,對坐在辦公桌後的嚴主任開口:
「嚴主任,三號處置盒裡的大號夾板用完了。麻煩你去幫我拿一套高分子定型托板。」
嚴主任摘下老花鏡,看了一眼空掉的處置盒,又看了看站在門邊的男人。
按常理,在醫院裡跑腿拿敷料、領夾板這種瑣碎雜活,向來都是門診護士小陳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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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嚴主任沒多想。
一上午看下來,林白又是單手復位落枕,又是兩秒解除腰椎嚴重嵌頓,甚至就在幾分鐘前,還在花壇邊上徒手給大狗接了骨頭。
老醫生行醫三十年,心裡早就被林白那神乎其神的手上準頭徹底折服,下意識里已經把這個兼職年輕人當成了平輩甚至更高水準的骨傷專家看待。
「行。」
嚴主任把老花鏡隨手揣進白大褂兜里,拿起桌上的處方夾,拉開診室木門走了出去。
木門合攏,門鎖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嚴主任下樓的腳步聲順著樓道漸漸遠去,整個二樓推拿科安靜下來。
診室里只剩下林白和坐在圓凳上的男人。
男人坐在圓凳上,左手依舊搭在衝鋒衣的下擺邊緣。
他微微側著頭,大框墨鏡後的視線順著林白的腳步轉動,粗壯的身軀依然緊繃著,沙啞的嗓子在屋裡顯得有些沉:
「那老頭去拿夾板,還得等多久?」
「庫房在一樓最東頭,一來一回兩三分鐘。」
林白把手裡的空托盤放在桌上,神色很自然:
「你坐著別亂甩膀子,我去裡頭儲物室拿兩包繃帶。」
男人轉頭看了一眼房間裡那間小門,緊繃的神色稍微鬆了松。
「快點拿,別磨磨唧唧的。」男人催了一句。
林白邁開步子,推開儲物室的木門走了進去。
儲物室里堆滿了紙箱子,瀰漫著濃重的膏藥氣味。
他伸手摸出自己的手機,迅速翻開通訊錄,撥通了市局重案支隊隊長楚寧的專線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
聽筒里立刻傳來了楚寧的聲音,背景里還夾雜著巡邏警車的電台呼叫聲:
「喂,林白?怎麼大中午給我打電話?」
林白一隻手拿起架子上的兩卷彈性繃帶,嘴唇湊近話筒,壓低了嗓門,語速平穩乾脆:
「楚警官,紅旗社區中醫院二樓,推拿科正骨室。」
楚寧聽出他語氣里的異樣,電話那頭的雜音瞬間安靜下來。
林白繼續說道:
「來了一個看右肩脫臼的男人。身高一米八五,光頭,右邊臉頰有一道暗紫色的刀疤,戴黑色棒球帽和墨鏡,身上穿深灰色立領衝鋒衣。」
「他的右側第五肋骨下有一道帶火藥焦痕的新鮮手槍擦傷,血還在滲。」
「後腰皮帶內側,別著一把上了膛的九二式真手槍,彈匣壓滿。」
「啪嚓!」
電話那頭傳來了對講機掉在操作台上的撞擊聲。
楚寧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在瞬間變得緊繃發冷:
「趙虎!那是公安部A級通緝犯趙虎!」
楚寧語速快得如同打機關槍,背景里傳來了警車急剎調頭的刺耳摩擦聲:
「今天凌晨在南郊收費站持槍打傷兩名交警逃跑的就是他!」
「他在鄰省背著金店劫殺的兩條命案,手裡帶著實彈真槍,身上有命案,性格極度殘暴!」
楚寧厲聲下達指令:
「林白,你聽好了!別出儲物室!反鎖房門找掩體藏好!重案大隊和特警突擊組就在老城區兩條街外排查,兩分鐘之內包圍醫院!」
林白拿起架子上的棉墊,笑了笑:「知道了。」
「林白!你別跟他硬拼!」楚寧急得大喊。
林白直接按斷了通話。
他把手機插回白大褂的內側口袋。
然而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
儲物室虛掩著的木門不知何時已經被推開了大半。
那個戴著黑色棒球帽的粗壯男人,正悄無聲息地站在門框正中央,堵死了狹窄的出口。
男人臉上的大框墨鏡已經摘了下來,露出一雙布滿通紅血絲的眼睛。
他的右手依舊無力地下垂著,但左手已經從衣服下擺里抽了出來。
一把通體漆黑的九二式半自動手槍被男人微微抬起,距離林白的眉心只有不到兩米半的距離。
「小大夫,跟誰通電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