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院長手忙腳亂地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錢包,掏出三張十塊錢的紙幣就往分診台沖:
「我交!我親自去一樓前台給首長補辦特需掛號單!小林你先給戰士看……」
「站住。」
江國棟沉聲喝止,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曹院長生生收住腳步,僵在門框旁。
江國棟沒有動怒,威嚴堅毅的臉上反而浮起一抹讚賞。
「講原則,守規矩,哪怕面對將軍也不彎腰巴結。這骨頭夠硬,有點老一輩手藝人的脾氣。」
江國棟轉過頭,看向身後的機要秘書:
「小劉,去一樓門診大廳排隊。自費交三十塊錢掛號費,拿正規的急診骨傷科綠單子上來。」
吳副所長急了:「江院長!您是戰區總院院長,享受特需醫療待遇,怎麼能去窗口排隊掛普通門診號?!」
「閉嘴。」
江國棟冷聲打斷:「群眾能排隊交錢看病,穿了這身軍裝就高人一等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被你吃了?!去排隊!」
機要秘書立刻立正敬禮:「是,首長!」
秘書大步跑出診室,踩著台階下樓。
屋子裡陷入了安靜。
林白站在三號床旁,從容不迫地整理著處置盤裡的紗布和棉球,視線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
兩分鐘後。
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機要秘書一路小跑沖回診室,雙手捧著一張粉綠色的社區門診掛號單和一張三十元發票,快步走到桌前:
「報告首長!掛號手續辦妥,自費三十元整!」
江國棟伸手拿過那張印著紅章的掛號單,往前邁了一步,平整地放在三號床邊的桌面上。
「小林同志,三十塊錢掛號單在這兒。」
江國棟看著林白:「規矩我們全走齊了。現在能給我的兵看病了嗎?」
林白拿過那張掛號單掃了一眼,隨手插在床頭的病歷夾上。
「單子齊了,按規矩看病。」
林白指了指旁邊的升降圓凳:「坐下吧,把右邊衣領往下拉開兩寸。」
警衛班長小李轉頭看向江國棟,見首長點頭,立刻大步走上前,在圓凳上端正坐好。
小李伸手拉低軍綠短袖的領口,露出粗壯黝黑的右肩與上背部肌肉。
林白走到圓凳右後方。
目光微凝,落在小李右側肩胛骨內側邊緣。
【血肉通明】的神技隨心運轉。
表皮、脂肪與粗壯的斜方肌在視野中化為透明的層次。
深層解剖構造分毫畢現:
小李的肩關節盂骨質完好,喙突和肱骨頭沒有任何斷裂移位。
但在肩胛骨內側上角邊緣下方兩橫指深處,前鋸肌與小菱形肌交匯的狹窄骨縫內。
一小束負責懸吊肩胛骨內緣的深層肌腱纖維,在空降強衝擊下發生了錯向撕脫,反扣卡在了一枚芝麻大小的先天性骨質微突起後方。
肌腱被骨凸死死壓迫絞窄,處於缺血痙攣狀態。
常規核磁共振讓病人平躺檢查,後背受壓時肌腱剛好處在放鬆貼平狀態,靜態斷層掃描根本抓不到信號異常。
而在坐姿負重狀態下,這個死結每時每刻都在拉扯著肩胛背神經。
林白伸出右手。
大拇指與食指成虎口狀,精準貼在小李右肩胛內側緣深處的凹槽上。
指腹剛一沉勁下壓。
特戰班長小李渾身肌肉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背部迅速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吳副所長站在兩步開外,眼神驟然緊繃。
那個壓痛點深藏在三層肌肉之下,尋常外科觸診根本觸碰不到,這年輕人第一指下去就找准了位置。
林白神色平靜,右手拇指順應骨骼弧度,向深部斜上方輕輕一挑、向外一撥。
左手托住小李的右側肘彎,帶著他的右臂向斜後方平緩舒展四十五度。
「咔。」
一聲極細微的筋膜復位彈響從小李背部深處傳出。
卡在骨突後的那束肌腱順著生理軌跡平滑彈跳回了原槽。
林白鬆開雙手,抽出一張紙巾擦拭掌心:「站起來,舉手,後伸擺臂。」
小李在圓凳上愣了半秒。
他試探著抬起右臂。
手臂向前平舉、上抬、越過耳際,直直舉過了頭頂。
動作流暢順滑。
小李騰地站起身,右手在半空中揮出兩記勢大力沉的擺拳,又迅速做出據槍抵肩瞄準的戰術動作。
整條右肩平穩自如,糾纏了他整整一個月的撕裂絞痛完全消失不見。
「報告首長!」
小李轉身面向江國棟,神色激動,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疼痛徹底消失了!右肩可以全力據槍!」
站在一旁的吳副所長整個人僵立當場。
老軍醫快步上前,抓起小李的手臂用力按壓剛才的痛點:
「深按痛不痛?!後伸對抗的時候有沒有阻滯感?!」
「報告吳所長,完全正常!」小李大聲回答。
吳副所長緩緩垂下雙手,指節有些發白。
三甲總院三個大主任會診一個月沒查出來的隱匿性頑疾,在這個日結工手裡,上手前後不過三十秒。
這不是運氣,這是把深層解剖力學吃透到了極致的手眼功夫。
嚴守義在旁邊咧嘴大笑,用力拍著桌子:
「老吳,這回你該信了吧?!我老嚴給戰士接骨頭的手藝,什麼時候走過眼?!」
推拿室里陷入了一片安靜。
吳副所長站在地磚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快步走到警衛班長小李身旁,雙手抓住小李的右小臂,向上猛力推頂:
「小李,抗阻力!全力往下壓!」
小李依言發力,粗壯的小臂穩穩下壓,整副肩膀如同澆築了鋼筋水泥,直接將吳副所長的雙手硬生生頂了回去。
吳副所長還不死心,俯下身指著水泥地面:
「單手伏地挺身,做二十個!看深層神經是不是被瞬間強刺激麻痹了痛覺!」
小李毫不含糊,單膝著地,右手單臂撐住冰涼的地磚,身體繃成一條直線,連著做了二十個標準的單臂伏地挺身。
起來之後,小李面色紅潤,右肩活動自如,沒有任何顫抖與乏力。
事實擺在眼前。
隨行前來的另外兩名軍區總醫院骨創傷大夫走上前,低頭按壓了小李後背的肩胛縫隙,互相低聲交談了幾句,眼裡全是對這套手法準頭的震驚。
但吳副所長在軍內學術界驕傲了大半輩子,面對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年輕,依然不肯輕易服輸。
他直起身子,推了推金絲眼鏡:「行,算他是碰上了巧勁,把嵌頓的肌腱給撥開了。」
「但老嚴,你別高興得太早。臨床醫學裡,偶發性的手法成功在學術上叫個案,不具備普遍可複製的科研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