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副所長轉頭看向林白:「小林同志,我承認你手上對肌腱縫隙摸得准。」
「但我們戰傷研究所攻關的課題,是針對現代高烈度戰場環境下的極端創傷。」
吳副所長走到三號床前,聲音壓低,字字逼問:
「戰場上敵後特種作戰,戰士遭遇的是高爆彈片、穿甲彈貫通傷,或者是重型裝備翻車造成的骨盆粉碎性骨折和大面積關節撕裂骨折。」
「面對粉碎性骨塊和大動脈破裂,你這一套閉合正骨能起什麼作用?」
吳副所長搖了搖頭,嘴角帶著審視:「中醫正骨只能解決閉合性的輕微脫位與小關節紊亂。」
「真上了戰場,全是開放性血肉模糊的複合傷,沒有便攜X光機定位碎骨,沒有全身麻醉,單靠你這雙手在皮肉上推推按按,能把碎成渣的骨頭拼回去嗎?」
「要是骨刺扎破了股動脈引起大出血,你拿什麼止血?!」
面對吳副所長步步緊逼的質問,嚴守義剛要開口罵人,林白卻先一步開了口。
林白靠在床頭櫃旁,端著自己的不鏽鋼保溫杯,神情平靜得看不出一絲被冒犯的火氣。
「吳所長,你既然是搞戰傷外科的,說話就該講實事求是。」
林白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緩乾脆:
「粉碎性骨折、大動脈破裂和內臟大出血,該送野戰手術室清創縫合就送手術室,該輸血輸液就輸液。」
「現代西醫的血管吻合和外固定支架是用來救命的,誰告訴你正骨大夫能徒手把碎骨渣揉成原樣了?」
林白看著吳副所長的眼睛,打了個極實在的比方:「木匠幹活,管的是把鬆開的榫頭嚴絲合縫拼回卯眼裡。」
「要是這根木頭當場被雷劈成了焦炭碎片,你跑去怪木匠為什麼不用刨子把它刨回一棵大樹,這不是木匠手藝不行,是你想當然把推拿當成了神仙法術。」
林白頓了頓,繼續說道:
「戰地骨傷分類明確。高烈度交火里,從高處跳躍、載具顛簸、格鬥或者衝擊波震盪造成的閉合性脫位與關節扭脫,占了非致死性減員的大半。」
「這部分傷員如果在敵後前線兩分鐘內盲操復位,就能立刻重新拿槍形成戰鬥力。」
「要是全按你們大醫院的規矩,非得等直升機後送拍CT打全麻,半路上人就成了拖累全隊的殘廢。」
林白把水杯擰緊,語氣從容:
「什麼傷看什麼科,各司其職。把正骨神化或者把正骨貶得一文不值,都是外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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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站在一旁的吳副所長整個人愣住了。
老軍醫張了張嘴,原本肚子裡準備好的一整套現代解剖學理論,硬是被堵得嚴嚴實實。
在戰傷統計數據里,關節脫位和閉合扭傷確實是特種分隊非戰鬥減員的大頭。
林白沒有像那些江湖騙子一樣吹噓自己能徒手接碎骨,反而清醒地劃出了手法的適應症邊界。
這份對醫學邊界的克制與清醒,甚至超過了許多急功近利的大專家。
「說得好!」
站在後方的江國棟猛地喝了一聲彩,臉上的威嚴徹底化作了豪爽的大笑。
老將軍大步走上前,雙手重重拍在林白的肩膀上:
「木匠管榫頭,管不了雷劈木!好小子,通透!比老吳這幫天天關在實驗室里寫論文的秀才講究實戰!」
江國棟轉過頭看著吳副所長:
「老吳,聽聽人家的話!戰創傷研究所搞了三年課題,就是為了給前線小隊解決『榫頭鬆脫』的問題!」
「真要是骨頭被炸碎了,自然有戰地清創車頂上去!」
「林白把關節脫位的盲操做到分毫不差,正是補齊我們野戰急救最關鍵的一塊短板!」
吳副所長低下了頭,推了推眼鏡,臉上的傲氣徹底散去,嘆了口氣:
「江院長,是我狹隘了。小林同志對創傷力學和救治邊界的理解,確實切中前線痛點。」
江國棟轉過身,對身後的機要秘書招了招手:「把文件拿過來。」
機要秘書迅速上前,將那隻蓋著軍委科技委紅色絕密鋼印的文件袋遞到了江國棟手中。
江國棟雙手托著文件袋,快步走到林白面前。
老將軍站得筆直,雙手平推向前,聲音洪亮:
「林白同志,我正式代表聯勤保障部隊戰傷醫學研究所,向你下達特聘調令。」
江國棟直接把待遇擺在明處:
「全軍野戰骨傷科研攻關組首席特聘專家,授予陸軍文職正高級技術軍銜,享受副師職軍官生活待遇!」
「獨立設立戰傷閉合復位實驗室,配備專屬警衛班!」
江國棟指著窗外停著的猛士軍車:「只要你點頭,今天隨我直飛基地,全軍優質科研資源任你調配!」
身後的曹院長聽到「副師職正高級」,身子晃了晃,兩腿直發虛。
普通醫學生熬白了頭髮也摸不到的門檻,直接平鋪在一個日結工腳下。
然而。
林白站在三號床旁,神情平靜。
他看了一眼那份沉甸甸的紅色絕密聘書,從容伸手從柜子上拿起自己的不鏽鋼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溫水。
蓋上杯蓋,林白看著面前的江國棟,給出了回答:
「不好意思,我拒絕。」
曹院長手裡的手帕掉在地上,急得快跳腳:「小林!你瘋了?!這是少將親自特批的軍職啊!」
江國棟也皺起了花白的濃眉,語氣發沉:
「小林同志,為什麼拒絕?是待遇不滿意,還是覺得科研壓力大?只要你開口,條件軍區全能滿足!」
林白把保溫杯放回挎包側兜,語氣平和坦誠:
「不是待遇的問題,待遇很高,我心領了。」
林白指了指窗外的大街:「我散漫慣了,軍區醫院的重擔太沉,我擔不起,也不想去擔。」
一番話說得毫無轉圜餘地。
江國棟站在原地,緊緊盯著眼前的年輕人。
老將軍從軍四十年,見過為了待遇名利爭得頭破血流的人,也見過為了理想誓死奉獻的英雄,卻從未見過把通天前程當成負擔、一心只想按時下班拿三百塊錢回家吃麵的人。
林白的眼神清澈坦蕩,找不出半點作偽的痕跡。
整間屋子裡死一般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