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喉嚨發堵，半晌才應。
「母后放心，我惜命得很。」
「那就好。」
女王沒再說話，只把布巾重新覆在他背上，慢慢地擦。
浴房裡靜下來，只剩下水聲一聲接一聲。
「洗好了。」
女王最後擦乾他的肩背，把一塊大布巾搭了上來。
周凡如蒙大赦，裹著布巾鑽進屏風後頭換衣裳。
屏風上映出她的影子，正不緊不慢地淨手。
「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息。」
「是。母后也早些歇息。」
周凡穿好衣裳出來，眼睛都不敢往她那邊多看一眼。
跨出浴房，夜風一吹，臉上的熱度才散下去一點。
周凡拍了拍臉，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晚，總算是交代過去了。
回到小院，周凡把行囊攤在桌上，一樣一樣點過去。
乾糧，水囊，兩身換洗衣裳，火摺子，傷藥，還有金銀細軟。
收拾停當，周凡才在窗邊坐下。
窗外月亮升了起來，把院子裡的竹影投在窗紙上。
明日一早，就要離開這座住了十五年的王宮。
正想著，院門被輕輕敲響。
「周凡，是我。」
是阿螢的聲音。
周凡起身開門。
門一開，一道人影便撲了進來。
直直的撞進周凡懷裡，兩條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
是阿螢。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也不說話，只抱得更緊了些。
周凡愣了一瞬，反手掩上門，輕輕環住了她。
「怎麼了這是，我明日才走，又不是今晚就走。」
「我知道。」
「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阿螢的聲音悶悶的。
周凡由著她抱，一隻手慢慢拍她的背。
過了好一陣，阿螢才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給你趕了兩雙鞋，路上費鞋。」
「乾糧我也重新包過了，鹹的和甜的分了兩個包。」
「鞋底納了兩層，走山路不硌腳。」
阿螢把一個包袱放到桌上，一件件指給他看。
周凡看看那雙新鞋，又看看阿螢，心裡軟成一片。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倒像要送我出多遠的門似的。」
「方寸山還不知在何處，怎麼不遠。」
阿螢低聲說了一句，又飛快抹了下眼角。
「周凡。」
「嗯？」
「我等你回來。」
阿螢仰起臉，把話說得很慢。
周凡伸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好。等我學成了，就回來接你，去看外面的大山大河。」
阿螢眼裡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暗。
屋裡靜了一會兒。
阿螢忽然重新抱住他，把臉埋回他胸口。
「周凡，我還有一件事求你。」
「你說，我聽著。」
「給我……留個孩子好不好？」
她的聲音又輕又抖，手臂卻抱得格外用力。
周凡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她發頂，慢慢點了點頭。
「好。」
「我盡力吧。」
阿螢抬起頭，眼睛更紅了，唇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你答應的，可不許賴帳。」
這一夜，阿螢的膽子比往常大了許多。
「今晚都聽我的，你不許偷懶。」
她踮起腳，貼在他耳邊說完，自己先紅了臉。
「這話是你說的，可不許反悔。」
周凡低笑一聲，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燈被吹熄，帳幔垂落。
窗紙上，兩個影子慢慢交疊在一起。
夜風輕了，月亮也躲進了雲後。
屋子裡只剩下細細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輕響，很久才歇。
……
翌日，天剛蒙蒙亮。
周凡醒來時，阿螢已經起了，正坐在銅鏡前梳頭。
那支素銀簪子插進發間，動作和過去許多個早晨一樣。
「怎麼不叫我。」
「想讓你多睡一會兒。馬和行囊，我都替你檢視過了。」
阿螢從鏡子裡看他，眼下帶著一點淡青，唇角卻是翹著的。
周凡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梳子，替她把最後幾縷髮絲攏好。
「走吧，再晚城門該熱鬧了。」
城門處，女王已經等在那裡。
她沒擺儀仗，只帶了幾名隨行的女官，往那裡一站，半條長街都安靜下來。
「母后。」
周凡上前行禮。
「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女王抬手替周凡整了整衣領，又撫平他肩上的褶皺。
「出了國境，遇事莫逞強。學成之日，母后在這裡迎你。」
「兒臣記下了。」
周凡應完，又看向她身旁的阿螢。
阿螢正紅著眼圈站在那裡，見周凡看過來，忙把一包東西塞進他手裡。
「桂花糕，路上吃。」
阿螢只說了這一句，便低下頭去。
周凡把那包桂花糕收進懷裡，順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等我回來。」
阿螢用力點了點頭。
周凡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
城樓上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了城頭一點。
周凡收回目光，一夾馬腹，朝官道去了。
馬背上的包袱不重，懷裡那枚玉佩卻沉甸甸的。
出城不遠，周凡便解下素帕，把玉佩托在掌心。
玉中那縷金光微微偏轉，穩穩指向西邊，與腳下的官道正好一個方向。
周凡心裡有了數，重新把玉佩裹好，貼肉放回懷裡。
這玩意兒到底只是指路，還是長著眼睛耳朵，他吃不准。
鬼知道西王母會不會借它盯著自己。
神不知鬼不覺藏得住修為，卻藏不住他做的事。
所以周凡在儘可能的情況下，都不會再主動暴露自己的修為。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官道兩側的田地漸漸退去，換成了起伏的丘陵。
路過子母河時，周凡勒了勒韁繩。
河面依舊波光粼粼，水下那股極陰與造化的道韻，隔得老遠都能感覺到。
周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趕路。
眼下不是細看的時候。
日頭西斜時，官道拐進山里，前面橫起一道黑黢黢的山影。
周凡勒住馬，盯著那座山看了片刻。
離女兒國西行三四十里，有一座毒敵山。
山裡有個琵琶洞，洞裡住著一隻蠍子精。
原著里，唐僧師徒離開女兒國後，第一個遇上的就是她。
周凡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那蠍子精曾在雷音寺聽佛談經，如來隨手推了她一把。
反被她尾上的毒鉤蜇了左手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