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侍女撤下碗碟，重新奉了茶。
蠍子精看了眼外頭的天色，起身道。
「東邊的客房已經收拾好了，離後院近，夜裡清靜。」
「你趕了一天的路，先去歇著，缺什麼便叫人。」
周凡放下茶盞，跟著站了起來。
「吃住都讓姐姐費心，這一趟出門，倒比我想的舒坦。」
「這才住了一晚，便知道舒坦了？」
她回頭看他，眼裡帶著笑。
「山裡的好處多著呢，你若肯多留幾日，姐姐慢慢帶你看。」
周凡笑著應了，跟她穿過迴廊。
客房果然已經收拾妥當。
桌上點著燈，窗下擺著一盆蘭草，床帳和被褥都是新換的。
裝著熱水的銅盆擱在架上，連擦臉的布巾都疊得整整齊齊。
自己的行囊也被送了過來，放在床邊。
蠍子精站在門口，見他打量屋內，便道。
「你的馬已經餵過了，行囊里的東西，丫頭們也未曾動過。」
「夜裡山風涼，睡前記得關窗。」
「姐姐安排得這麼周到，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便記著姐姐的好。」
她說完，笑著轉身離開。
杏黃色的裙角繞過廊柱，很快消失在燈影里。
周凡進屋關門，簡單洗漱之後，吹燈躺下。
床鋪很軟，窗外的蟲鳴一聲接著一聲。
他閉著眼，卻沒有多少睡意。
現在周凡幾乎可以確定，這個女人就是蠍子精了。
至於她想多周凡做什麼....
現在的周凡，倒是想起來曾經看過的聊齋了。
「以前可沒少看書生和女妖的故事，沒想到今天也是親自體驗了以下。」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從迴廊那頭一路走到他門前，停了下來。
咚，咚。
「周公子，睡了嗎？」
女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周凡睜開眼。
「還沒。」
他披上外衫，點亮了燈，過去開門。
門一開，他先聞到了一股香氣。
很淡，混著幾分酒味。
女子站在門外，白日裡的金釵華服已經換下。
只穿了一件杏色的寢衣，外面松松罩著件外袍。
長發散在肩頭，發尾還有些濕，像是剛沐浴過。
她手裡提著一隻小酒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山里夜裡涼，我溫了壺酒，給周公子暖暖身子。」
「姐姐有心了。」
周凡讓開身。
「進來說話。」
女子進了屋，把酒壺放到桌上，自己先坐了下來。
周凡在她對面坐下，替兩人各倒了一杯。
女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一直落在周凡臉上。
「這屋子可還住得慣？」
「剛躺下，姐姐就來了，還沒來得及細看。」
周凡笑著說。
「聽這意思，是怪我擾了你歇息？」
「不敢。姐姐深夜送酒，我高興還來不及。」
女子輕哼一聲，眼裡的笑意卻沒散。
兩人就著燈光，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從山裡的吃食，聊到女兒國的風物。
周凡答得隨意，她聽得認真。
一壺酒下去小半，她忽然放下酒杯，撐著下巴看他。
「周公子，你一個人出門，家裡人就真放得下心？」
「總歸要學著長大。家裡也盼我出去見見世面。」
「你這模樣，可不像吃過苦的。」
「所以今晚才多虧姐姐收留。」
女子彎了彎眼睛，身子往他這邊傾了傾。
「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周凡看著她。
「姐姐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女子笑了一聲，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放在桌沿的手。
她的手很軟，帶著一點酒後的溫熱。
「山里日子長，我一個人住著，也沒個說話的人。」
她說著，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
「今晚見了你，不知怎麼的，就有些捨不得你走了。」
周凡沒動，只看著她。
女子的膽子更大了些，起身繞到他身旁坐下，肩膀幾乎貼上了他。
「周公子，你說，這深更半夜，我提著酒來敲你的門。」
「你就沒想過，我圖什麼嗎？」
她湊到周凡耳邊，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周凡側過頭。
她的眼睛在燈下亮得厲害，眼尾微微上挑，像藏著鉤子。
「想過。」
「那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我把你吃了呀。」
女子貼得更近，撥出的熱氣落在他耳側。
周凡抬手，攬住了她的腰。
「姐姐想怎麼吃？」
女子怔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
她沒躲，反而順勢坐進了他懷裡，指尖沿著他的領口慢慢往下。
「我可先說好，進了我這門，就別想著能囫圇著出去。」
周凡低頭看她。
「巧了，我也沒打算囫圇著出去。」
燈芯晃了晃。
周凡伸手，把燈吹熄了。
屋裡暗下來，只剩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帳幔落下，衣料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起初，還是她占著上風。
她只當這是個沒經過事的凡人，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帳子裡時不時傳出她的笑聲，帶著幾分得意。
周凡由著她。
由著她笑，由著她鬧。
只是到了後半夜，那笑聲就變了味。
周凡翻了個身。
地仙的體魄，加上牛符咒的力量，一放開，便像換了個人。
她的呼吸先亂了。
再後來，連呼吸都是斷的。
她想說話，出口的全是碎掉的氣音。
她想推開他，手抵在他胸口，卻使不上一絲力氣。
周凡藉著月光看她。
方才還笑著說要吃了他的女子，此刻鬢髮散亂，眼尾通紅，整個人抖得厲害。
她活了幾百年，頭一回被人逼得這樣狼狽。
她終於明白過來，從頭到尾，被拿捏的人都是她自己。
……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才重新靜下來。
周凡撐起身，拉過被子，蓋在兩個人身上。
女子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剩胸口還在輕輕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開口。
「你……」
「嗯？」
「你不是人。」
周凡笑了一聲，替她把貼在臉上的髮絲撥到耳後。
「姐姐這話，我可聽不懂了。」
女子閉上眼睛，眼角的淚痕還沒幹。
她想生氣，想罵他，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聽她使喚。
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