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給他拿了只粗瓷碗,又提來一隻陶壺。
水倒進碗裡,竟也是溫的。
周凡端起喝了一口,朝外頭望去。
路上幾乎看不見人。
遠處一個挑擔的漢子貼著牆根走,沒走幾步,便抬起袖子擦汗。
「我前些日子走過的地方,還沒這樣熱。」
「到了這裡,連風吹著都燙人。這附近可是常年如此?」
「常年如此,早晚能稍好些。」
老者搖著蒲扇,朝西邊抬了抬下巴。
「前頭就是火焰山。」
「你若想往西去,最好先在這裡住下,問明白了再趕路。」
「往那山里走,可不是多帶幾囊水就能熬過去的。」
果然。
周凡捏著碗沿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
火焰山!
他還真走到這裡來了。
丹田中的仙元照常流轉,腰間清涼珠也在緩緩散出涼意。
周凡隔著衣裳碰了碰那顆珠子,倒有些慶幸,自己先前仔細看過冊中的叮囑。
避暑,避凡火。
真要拿它去闖火焰山,怕是走不了多遠,便得回頭。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車輪碾過沙土的聲音。
一個漢子推著小車停在棚邊,掀開車上的布,露出裡面幾塊蒸好的米糕。
老者招呼他歇會兒。
周凡掏出銅錢買了兩塊,將其中一塊遞給老者。
「借了水,也借了地方,這塊糕請您嘗嘗。」
老者推讓了一回,見他堅持,才笑著接過。
「公子倒是個講禮的。」
那漢子將車停在陰處,蹲下來擦汗。
周凡咬了一口米糕。
糕做得結實,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
他看了看糕,又看向遠處乾燥的土地,順勢問道。
「這裡這樣熱,田裡的莊稼想必不好養。」
「你們平日吃的糧食,都要從外頭運來?」
「運糧多貴,尋常人家哪裡吃得起。」
賣糕的漢子搖了搖頭,朝旁邊的老者一指。
「我們還得指望鐵扇仙。」
「到了時候,鄉里湊齊供奉,請仙姑出手,山火暫歇,有了風雨,田裡才能下種。」
老者接過話,語氣鄭重了幾分。
「那位仙姑有柄芭蕉扇,能息火,也能招來風雨。」
「這附近的人家,都承她的恩情。」
芭蕉扇。
周凡將剩下的米糕咽下,端起碗喝了口水。
剛在冊中見過法器、仙器與靈寶的區分,轉眼便聽到了這件寶貝的名字。
比起自己新得的清涼珠,那柄扇子能發揮的作用,可大得多了。
他將碗放回桌上,像是尋常過路人聽見仙家傳聞,露出幾分好奇。
「能護著這一方百姓耕種,確實是了不起的本事。」
「老人家,這位鐵扇仙住在哪裡?」
「我在路上也聽過些仙家的故事,卻還沒聽說過她的名號。」
老者吃完手裡的米糕,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在西南方的翠雲山,山裡有座芭蕉洞,仙姑就住在那裡。」
「我們這裡的人,都稱她鐵扇仙。」
周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熱風卷過路口,吹起一層薄薄的塵土。
翠雲山。
芭蕉洞。
鐵扇公主!
周凡收回目光,端起碗,將剩下的水喝了。
鐵扇公主的芭蕉扇,他自然知道。
不過,周凡眼下可沒有撲滅火焰山的打算。
這地方本就是取經路上的一難。
自己若真把山火全滅了,那些禿驢肯放過自己才怪。
到時候,好處未必能拿到,麻煩倒可能先找上門。
周凡放下粗瓷碗,朝老者拱了拱手。
「多謝老人家指點。我這匹馬經不住折騰,還是繞路走穩妥些。」
「附近可有商隊常走的道路?」
老者聽他肯繞路,神色鬆快不少,拿蒲扇朝村外指去。
「出了村,沿著那條土路往北,見著兩株老槐樹再往西拐。」
「路遠些,沿途卻有歇腳的地方,你牽著馬,慢慢走便是。」
周凡將路線記下,又買了些乾糧,重新灌滿水囊。
臨走前,他在桌上留下幾枚銅錢。
老者要推辭,他已經牽著馬出了棚子。
「借您的地方歇了半晌,總不能連水錢都不給。」
「您留著買茶喝,我先告辭了。」
馬蹄踏上土路,揚起一層薄塵。
走出村落,周凡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天空被熱氣蒸得發白,山影隱在其中,連輪廓都有些模糊。
火焰山的事,往後有機會再說。
眼下,先去方寸山。
……
又趕了幾日路,沿途總算重新見了些綠色。
路旁的山林漸漸茂密,溪水從亂石間淌過,風吹過來,也有了幾分涼意。
周凡讓馬在溪邊喝足了水,自己坐在樹下,取出乾糧吃了幾口。
這一路走下來,他倒也逐漸習慣了。
有人煙的地方便住店,趕不及進城,就尋一處避風的地方過夜。
偶爾遇見野獸,遠遠繞開便是。
他身上帶著西王母給的玉佩,能少顯露些本事,總歸更穩妥。
吃完最後一塊糕,周凡拍去手上的碎屑,正要起身,林中的風忽然變了。
方才還只是吹動樹葉的微風,此刻竟貼著地面卷了過來。
溪邊的馬猛地抬起頭,鼻孔噴出兩股粗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
周凡的手已經按住韁繩。
妖氣。
他抬眼望向樹林深處。
一道白影從枝葉間掠過,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緊接著,一股香風迎面而來,將地上的枯葉盡數捲起。
「荒山野嶺的,竟還有這麼俊的郎君。」
女子的笑聲混在風裡,聽著很近。
周凡剛看見一截雪白的衣袖,周圍的景物便飛快轉了起來。
妖風將他連人帶馬一併裹住,托離了地面。
他握著韁繩,低頭看了眼腳下。
樹梢正迅速遠去。
東皇鍾在丹田中輕輕一轉。
只要一個念頭,他便能催動護身之力,先將這股妖風擋開。
不過,周凡很快壓下了這個打算。
「這個妖女,不知道是鐵扇公主,還是其他人....」
周凡放鬆了身體,任由那陣風將他托離地面,朝山里捲去。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歇,腳下落了實地。
周凡定睛一看,已站在半山腰的一座洞府前。
妖風散去,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風中緩步走出。
正是那白衣女子。
周凡只看了一眼,便裝作站不穩,往後退了半步。
「小郎君,別怕。」
女子輕笑一聲。
「深更半夜,敢一個人走這山路,膽子倒是不小。」
「既然撞進我的山裡,便是你我的緣分。」
她走到周凡面前,伸出手,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這模樣,生得真討人喜歡。」
周凡見此心裡一陣笑意,但表面上還是假裝驚慌的模樣。
「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誰,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女子笑得愈發溫柔,牽起他的手,朝洞門走去。
「先隨我進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周凡由她牽著,跨進了洞府。
洞府不大,卻布置得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