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心裡微微一嘆。
果然。
自己這趟方寸山，確實是趕上了好時候。
「弟子能有今日，全賴師父教誨。」
菩提祖師擺了擺手。
「你肯學，才有這些收穫。」
說到這裡，他略作停頓，語氣鄭重了幾分。
「只是往後出了此山，不得向旁人提起你與我的關係。所學之法，你自行修持，日後如何行事，也由你自己決定。」
「應凡，你也下山去吧。」
聽見最後一句，周凡沉默了片刻。
方才送孫悟空時，他還覺得這猴子離去以後，山中會清靜不少。
沒想到，自己也到了該走的時候。
周凡看著面前的老者，忽然撩起衣擺，跪了下去，鄭重叩了三個頭。
「弟子記住了。」
「這些年的授業之恩，周凡不敢忘。」
菩提祖師沒有攔他，受了這幾拜，才抬起手。
「起來吧。」
周凡依言起身，正準備告辭，祖師的衣袖中卻飛出一道青光，停在了他面前。
是一柄連鞘長劍。
劍鞘通體青黑，表面刻著細密的雲紋，尚未出鞘，便有一股清涼之意散開。
周凡目光一凝。
那股氣息，遠非尋常仙器能比。
「此劍名為青霄，是一件後天靈寶。」
菩提祖師隨口道：「為師早年所煉，祭煉之後，可以分化劍光，斬邪破禁。你在山中這些年，也算勤勉，便拿去護身吧。」
後天靈寶！
周凡心頭一喜，雙手接住長劍。
指尖觸及劍鞘的同時，一篇祭煉法訣隨之湧入識海，將劍中禁制與御使之法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後再次朝菩提祖師深深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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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師父賜寶。」
「去吧。」
祖師輕輕抬手，山間便起了一陣風。
周凡抬起頭時，面前的老者已經不見了。
山石上空空蕩蕩，只有幾片竹葉緩緩落下。
他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直到風聲稍歇，周凡才將青霄劍鄭重收好，又朝那塊山石行了一禮，轉身朝山下走去。
來時牽著馬，懷裡揣著西王母給的玉佩，對這座仙山還滿是期待。
如今再下山，十三年已經過去。
周凡走過當年問路的那片松林，抬頭望向遠方，眼中漸漸浮起一絲笑意。
母后，阿螢。
也該回去看看她們了。
一縷清風托起他的身形，越過樹梢，朝著西梁女國的方向飛去。
西梁女國。
周凡在城外落下，望著遠處熟悉的城門，眼裡多了幾分感慨。
十三年過去，城牆重新修繕過，城門前的道路也寬了不少。
當年賣糖人的地方，如今搭起了一座茶棚，來往的仍舊全是女子。
他收起法力，沿著道路走過去。
還沒走到城門，一名提著竹籃的婦人便停住了腳步。
她先看周凡的臉，又看他的衣著，眼睛漸漸睜大，連竹籃歪了都沒察覺。
「人種！」
這一聲喊出來，旁邊幾名女子齊齊轉頭。
待看清周凡的模樣，原本還在說笑的幾人頓時沒了聲音，緊接著，一陣驚呼便從城門前傳開。
「人種來了！人種來了！」
「在哪裡？」
「那邊！快看，真是個男人！」
茶棚里坐著的，路旁擺攤的，甚至已經走進城門的女子，都紛紛扭頭望來。
有人放下茶碗便往外跑，還有人連攤子都顧不上，提著裙擺擠到前面。
周凡腳步一頓。
壞了。
在外頭待得久了，差點忘記這裡是什麼地方。
小時候阿螢帶他出宮，還得給他換上裙子。
如今他一個成年男子，大搖大擺地往城裡走，不被圍住才怪。
「這人種生得真好看！」
一名年輕婦人擠到近前，眼睛直直落在周凡臉上，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旁邊同伴。
「你看他的眉眼，比畫上的還俊。」
「別擠，讓我也瞧瞧！」
轉眼之間，周凡前後的路便被堵住了。
那些女子圍在四周，有的掩著嘴笑，有的乾脆踮起腳看他，膽子大的，已經主動開了口。
「小郎君，你從哪裡來？」
「可有住處？我家就在前頭，房間都是現成的！」
「去你家做什麼？我家的院子比你家大！」
兩名婦人說著說著，竟互相瞪了起來。
旁邊有人趁機擠近，將一包果脯遞到周凡面前，笑著問他要不要嘗嘗。
周凡看了眼伸到眼前的油紙包，又看向幾乎堵死的城門，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了抬手。
「諸位，讓條路，我要去王宮。」
「王宮？」
眾人稍稍安靜，隨即又有人笑道。
「你一個外來的郎君，認得去王宮的路麼？我帶你去！」
話音未落，一隊女兵已經趕了過來。
「都讓開，莫堵著城門！」
領頭的女兵撥開人群，正要詢問，目光落在周凡臉上，到了嘴邊的話卻忽然停住。
她握著刀鞘的手緊了緊，又仔細看了一眼。
周凡也看向她，覺得有些眼熟。
那女兵已經試探著開口。
「您是……周凡殿下？」
周凡點頭。
「是我。」
女兵神色一變，連忙俯身行禮。
「末將見過殿下！」
周圍頓時靜了下來。
過了片刻，才有一名年長婦人驚訝道：「是陛下養在宮裡的那位？」
「當年出去求仙的？」
「都過去多少年了，怎麼還是這般年輕？」
議論聲又起，只是這一回，伸向周凡的手終於收了回去。
女兵們上前分開人群，總算替他清出一條路。
周凡往城中走去，身後仍跟著不少看熱鬧的女子。
沿街鋪面里，不斷有人探出頭，樓上的窗戶也接連開啟。
「人種在哪兒？」
「別亂喊，那是宮裡的殿下！」
「殿下怎麼了？還不許看看？」
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周凡忍不住搖頭一笑，腳下快了幾分。
長街還是那條長街。
可從前熟悉的鋪子，已經換了大半。
幾名年長婦人還能認出他，更多年輕面孔，卻只知道宮裡曾經養過一個男孩。
十三年。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覺得，自己離開得太久了。
……
訊息比周凡先一步傳進王宮。
等他來到內宮時，女王已經從書房迎了出來。
她站在廊下，看著走進院子的周凡，腳步忽然停住。
鬢邊多出的幾根白髮，讓周凡臉上的笑意也稍稍收斂。
「母后。」
周凡走上前，輕聲道：「我回來了。」
女王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仔仔細細看了片刻，才終於點頭。
「回來就好。」
外頭那些喧鬧的聲音，隔著重重宮門，已經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