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凡端著搪瓷杯，輕輕敲了敲門框。
清脆的一聲響。
胖虎頓住了。豎瞳從王海身上移到林非凡臉上，猶豫了一秒，緩緩收回攻擊姿態，重新趴下。
小孫也鬆開了屋脊，但還蹲著，兩隻眼珠子骨碌碌地在王海身上打轉。
這個細節，被兩個直播間同時捕捉。
【臥槽你們看到了嗎？？主播敲了一下門框，老虎立刻就退了！！】
【一個動作控制兩隻猛獸，這是什麼馴獸水平？？】
【不對不對，你們看那隻猴，也收了，但還盯著人呢！它在等命令！這不是馴獸，這是軍事指揮啊！】
【這幾個動物是真聽懂了還是條件反射啊？？？】
王海也注意到了。
他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趴回去的胖虎，又抬頭看了看屋頂上蹲著的小孫。
王海很快恢復常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憨厚的笑。
「小娃，你這幾隻寵物，訓得不錯嘛。」
他把工字鋼往身前的地面上一頓。
咚。
五十斤的鋼材插入凍土，穩穩立住。
「但訓得再好，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王海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灰，退後一步，面對鏡頭，聲音忽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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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朋友們！老頭子我走了三天山路，背了五十斤鋼材，專程跑來這個窮山溝！為什麼？」
他指著林非凡。
「就因為這個小娃，用提前做好的道具，拉著幾隻動物搞表演，騙了全國觀眾的感情！騙了你們的打賞！騙了你們的關注！」
他說「騙」字的時候，咬得特別重。
「崩山叟」直播間彈幕一片叫好。
【說得好！！流量騙子就該揭穿！】
【老爺子七十多了還翻山越嶺打假，這才是真正的正義之士！】
【我給老爺子磕一個！】
【主播不說話就是心虛了！！預設了等於！！】
與此同時，林非凡的直播間也湧入了大批陌生ID。
彈幕風向不對了。
【林非凡你出來解釋一下？人都到你跟前了你還裝？】
【笑死，就知道喝茶，心裡慌得不行吧？】
【我就說了是假的你們不信，現在專業人士來揭穿了吧？？】
【造假狗主播趕緊道歉下播！浪費大家感情！】
【等等兄弟們，這些ID我怎麼一個都沒見過？是不是水軍啊……】
【樓上別洗了，林非凡直播間三百萬人看著呢，承認造假有那麼難嗎？】
林非凡靠在門框上，杯沿貼著下唇，茶水溫熱。
這老東西不光腿功了得，輿論戰也玩得挺熟。
先踢鋼材立人設，再打悲情牌博同情，最後帶一波節奏攪渾水。等風向徹底倒向他，無論「驗證」結果如何，自己都已經被扣上了騙子的帽子。
老江湖了。
林非凡抿了口茶，沒說話。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王海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說話？那老頭子就替你說了。」
他彎腰，一把拔起插在地里的工字鋼殘段，舉過頭頂。
五十斤的鋼材在他枯瘦的手裡輕飄飄的。
然後，他把工字鋼往前一送。
鋼材帶著破空的嗡鳴，直直砸在林非凡面前的小木桌上。
「砰！」
搪瓷杯彈起，在桌面上打了個轉，茶水灑出一片。
木桌桌面被砸出一道深壑，四條桌腿同時崩裂。
灰塵瀰漫。
兩邊直播間加一起的三百七十萬觀眾，同時屏住了呼吸。
王海收回手，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在門框上的林非凡。
所有偽裝的憨厚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小娃。」
「你現在，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說一句——」
「你那些影片，到底是真是假？」
林非凡低頭看了一眼濺了茶漬的舊棉褲。
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截斷口銀亮的工字鋼。
這鋼，是真踢斷的。
他把歪倒的搪瓷杯扶正，拎起暖壺，慢慢往杯子裡續了一杯新茶。
熱氣升騰。
三百七十萬人盯著他的動作，彈幕幾乎停滯。
林非凡端起杯子，吹了吹。
然後他抬頭，看向王海身後。
院子裡，阿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啃完了竹筍。
它正緩緩起身，歪戴著破草帽，頭頂呆毛一翹一翹的，拍了拍肚子上沾的竹屑。
然後，它轉過頭，看向王海的後背。
林非凡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不說話？」
王海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往前邁了半步。
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林非凡的鼻子上。
「小娃，老頭子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你現在，當著全國三百多萬觀眾的面，跪下來。」
「給大夥鞠一個躬，說一句'對不起，我是個騙子'。」
「老頭子今天就當沒來過，轉身就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一副替天行道的架勢。
兩個直播間同時沸騰。
崩山叟的直播間：
【跪下！跪下！跪下！】
【造假狗就該公開道歉！】
【老爺子太仁義了，換我直接報警！】
【支援王老爺子，打假界的脊樑！！】
林非凡的直播間風向徹底分裂。
【兄弟們他不會真跪吧？？】
【完了完了，這下沒法洗了】
【說句公道話，人家七十多歲翻山來的，你倒是給個解釋啊？？】
【等等等等，你們急什麼？主播還沒開口呢！】
【對面那些ID一看就是水軍好吧，你們這些人是不是第一天看非凡哥直播？？】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林非凡靠在門框上，端著剛續滿的搪瓷杯，慢慢吹了口氣。
茶麵上的熱氣被吹散。
他沒看王海。
他在看桌上那截工字鋼。
準確地說，是工字鋼的斷面。
化勁感知鋪開，那截鋼材斷口上的每一條紋路、每一處凹凸、每一絲氧化痕跡，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腦子裡。
斷口確實是真踢斷的，勁力走向、金屬撕裂的纖維方向，全都對得上。
但這跟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沒有半毛錢關係。
林非凡放下茶杯，走到桌邊。
他彎腰，一隻手拎起了那截工字鋼殘段。
五十斤。
擱在化勁初期的手裡，跟拎根甘蔗差不多。
但林非凡刻意慢了半拍，做出副吃力的樣子，兩隻手才把鋼材端起來。
三百七十萬人盯著他的動作。
王海皺了下眉。
林非凡沒理他。
他把工字鋼豎在面前，湊近斷口，歪著頭看了看。
然後伸出食指，在斷面上颳了一下。
指腹搓了搓。
「王老爺子。」林非凡終於開口了。
「我問你個問題啊。」
他把手指伸到鏡頭前，搓了搓指尖沾到的灰褐色粉末。
「你這截鋼，在哪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