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錚盯著遠處，足足看了五六秒，然後，他開始向陸地方向游。
顧明一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幹什麼？」
兩個人還咬著呼吸器，周錚扭過頭，隔著面鏡看他，隨後指向那片陸地，意思很明確：過去。
顧明直接搖頭，不行。
周錚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岸邊：你回去，我留下。
顧明臉色瞬間變了：「不行！」
這一次，周錚沒有退。
他拉下面鏡旁的水面通訊裝置，聲音有些喘：「顧明，幾百米，我游得過去，你回錨點，明天再來接我。」
顧明看了一眼他的殘壓表，已經快到底。
「你拿什麼留下？沒有完整裝備，沒有物資，連那邊的空氣到底能不能長時間正常呼吸，我們都沒做檢測！」
周錚卻異常平靜：「所以才要有人測。」
一句話，把顧明說得一滯。
周錚看向陸地，眼神越來越亮。
那不是魯莽，更不是頭腦發熱，而是一種極其簡單的想法：總要有第一個人。
「只要我能上岸，確認那裡能不能呼吸，確認有沒有淡水，確認海岸環境，哪怕只記錄半天，都是資料。」
顧明死死抓著他，沒有鬆手。
周錚忽然笑了一下：
「說句實話，昨天寫遺書的時候，我就沒覺得自己一定能回來。」
他再次望向那片從未被人類腳掌踩過的陸地：
「真死在這裡，也不虧，第一個踏上這片泥盆紀陸地的中國人，國家探索泥盆紀先驅者！這輩子夠本了」
顧明聽得火氣一下上來了：「夠個屁！」
周錚轉過頭，顧明死死盯著他：
「你以為你死在這裡就是完成任務？你現在是我們找到的第一個能被我成功帶過來、身體又完全沒問題的人！」
「今天為什麼還是你？因為現在就你最合適！」
顧明指著自己，又指向腳下四十多米深處那個看不見的錨點：
「萬一你死了，明天我帶第二個人進來失敗了呢？後天第三個人也失敗呢？」
周錚怔了一下，顯然，他也沒往那麼深層次去想。
顧明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那是不是說明目前只有你能穩定穿越？結果你為了當什麼泥盆紀第一登陸者，自己死岸上了。」
「到時候整個專案卡死，基地建不了，其他人進不來，這個責任怎麼算？你死了就不用背了？」
顧明一把扯住周錚胸前的固定帶：「我告訴你，真出了這種事，你死了也得背！」
海面上，只剩風聲。
周錚沒有說話，剛才還不斷向岸邊擺動的腳蹼，停了。
他看了一眼陸地，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進入紅區的殘壓表。
幾秒後，這個三十多歲的特戰隊員終於長長吐出一串氣泡：
「行，算你說得有道理。」
顧明這才鬆了一口氣：「廢話。」
周錚卻又指了一下遠處：「但是位置得記住。」
顧明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那片陌生海岸依舊靜靜橫在那裡，陽光落在灰岩層上，像一條連線兩個時代的線。
「記住了，下次準備好了，我們再來。」
兩人沒有繼續停留，因為壓力表已經不允許他們再浪費時間。
重新下潛，隨著深度增加，呼吸越來越沉，氣瓶里的空氣越來越少。
四十二米，遠處那團熟悉的幽藍色光芒，終於重新出現在顧明視野中。
周錚的壓力表，已經壓到最後的危險區。
兩個人沒有任何猶豫，全速游去。
最後十米，五米。
顧明一把抓住周錚，撞入藍光！
「嘩啦！」聯合觀測站，兩個人破水而出。
周錚爬上岸，剛摘掉面鏡，整個人就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氣，氣瓶幾乎見底。
周圍的技術人員迅速衝上來，檢查，供氧，記錄。
半小時後，緊急會議召開。
大螢幕上，一張照片被放到最大。
那是周錚頭戴攝像裝置，在浮上海面以後拍到的一幀畫面。
蔚藍海洋，灰黑色海岸，老紅砂岩大陸以及大片貼著地表生長的陌生植物。
會議室里，不少古植物學者眼睛都紅了。
但今天的會議重點，不是陸地，是失敗！
一名潛水專家站了起來：「目前可以確認，載人穿越本身沒有問題，真正的問題，是駐留。」
他切換畫面繼續道：
「錨點出口位於四十二米深。任何想在泥盆紀長期駐留的人，都必須解決四十二米深潛水作業的問題。」
「完整供氣，備用氣源，浮力控制，減壓保障，海面生存裝備，缺一不可。」
下一張。周錚。89.7KG。
再下一行。剩餘運輸額度。10.3KG。
所有人沉默。
問題已經非常清楚。
一個接近九十公斤的人，本身就把運輸額度吃掉了九成，根本沒有足夠重量，帶一整套能夠支撐四十二米深潛、往返海面、並長期駐留的裝備。
昨天，他們解決了一個問題：人能不能過去？能。
今天，一個更麻煩的問題出現了：人過去以後，怎麼活下來？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沒有答案......
直到當天傍晚，趙啟峰迴到辦公室。
門被敲響。
「進。」
王瑤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沓資料。趙啟峰抬頭看見她，眉頭立刻皺了一下：
「什麼事？」
王瑤沒有鋪墊，直接爆出一句驚天話語：
「首長，我申請進入泥盆紀！」
趙啟峰重新低下頭，語氣嚴峻回道：「不批准。」
王瑤站著沒動：「我能解決今天會議上的一部分問題。」
話語落下，趙啟峰手裡的筆停了：
「你解決不了四十二米。」
「我解決不了。」
王瑤看著他，「但是，我比周錚輕。」
趙啟峰終於抬起頭。
王瑤將最上面那份資料，放到了桌上。
體檢報告。
身高170CM，體重59.8KG。
王瑤伸出手，在那個數字上輕輕點了一下：「周錚89.7公斤，我不到六十，差三十公斤，六十斤！」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
王瑤沒有繼續解釋。
因為對現在的進化計劃來說，這六十斤意味著什麼，趙啟峰比任何人都清楚！
六十斤，可以是一套更大的備用氣源，可以是更完善的浮力系統，可以是安全停留需要的冗餘裝備，甚至可以多帶一部分工程裝置。
原本被重量卡死的方案，突然多出了三十公斤空間。
但趙啟峰只是看了一眼：「你不是專業戰鬥潛水員。」
「我知道！」
「你也不是軍人。」
「我知道！」
「那裡有大型鄧氏魚。」
「首長！泥盆紀的危險生物，我比你更清楚！」
趙啟峰眉頭皺得更深了。
王瑤隨後翻開第二份資料。
潛水資格。水下訓練記錄。體能測試。心肺功能。全部擺在桌上。
「我大學是田徑隊的。」
「這些年做野外科研，也沒有停止訓練。」
「我的潛水水平比不上周錚。」
「但正常水下作業，沒有問題。」
她又翻開第三份檔案。
這一次，才是她真正的專業領域。
密密麻麻的泥盆紀海洋生態圖。
盾皮魚類群、大型掠食魚可能出現的區域、礁體結構、底棲生態、危險生物、可能存在大型捕食者的環境特徵。
隨後，王瑤再度開口：
「而且！」
「周錚過去。」
「最大的價值是保護顧明。」
「我過去，除了能減輕三十公斤重量，還能做另一件事！」
趙啟峰看著她，王瑤指向那張生態圖道：「提前告訴顧明什麼地方不能去，什麼生物出現以後，代表附近可能還有大型掠食者。」
「哪些區域沒有必要浪費時間。」
她頓了一下。
「我研究那個時代七年。」
「泥盆紀對顧明來說，是完全未知的世界。」
「但對我來說。」
「至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