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將江城的繁華盡收眼底。
林悅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沒有多餘的溫度。
一身職業套裝,幹練利落的助理陳靜走了進來,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林總,您要的資料,已經查清楚了。」
林悅抬眸,纖長的手指捻開封口,抽出了裡面的幾頁紙。
第一頁是陸銘的基本資訊,附著一張寸照。
照片上的青年眉眼清俊,眼神裡帶著乾淨透亮,帶著一點少年人才有的鋒芒。
和現在那個嘴欠到讓她血壓飆升的男人,幾乎像兩個人。
她往下看。
然後,她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紙上羅列著一串足以讓任何HR眼前一亮的履歷。
江城大學,數學與應用數學專業。
全國排名前五的頂尖985。
連續四年專業排名前三,國家級、省級獎學金拿到手軟。
那一長串的獎項名稱,密密麻麻地占了整整半頁紙。
林悅的視線繼續下移,當她看到「在校期間獨立發表SCI一區論文三篇」時,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里,終於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訝。
作為執掌千億集團的總裁,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已經不是「學霸」兩個字可以簡單概括的了,這是真正的天才。
林悅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放棄保研資格」那一行停了下來。
以他的成績和學術成果,保送本校甚至出國的頂尖學府都輕而易舉。
為什麼會放棄?
她抬起頭看向陳靜。
「查過原因沒有?」
「查到了。」
陳靜點頭,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遞過去。
語氣中也帶著幾分唏噓。
「據我們的人調查,陸銘大學期間的學費和生活費,幾乎全部來源於獎學金和兼職。」
「但是從大二開始,他所有的兼職都開始出問題,無論去哪裡工作,都會在幾天之內被人用各種理由辭退。」
「我們的人走訪了江城大學城附近好幾家兼職中介。」
「有人承認,當年確實有人打過招呼。」
林悅的呼吸微微一滯。
「被人從中作梗?」
「對,當時他去咱們醫院捐*也是因為暑假找不到任何兼職才去的。」
林悅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
「所以他從大二開始就被人斷了所有兼職的路?」
「是的。」
「原因呢?誰幹的?」
陳靜搖頭。
「沒查到具體是誰,那些中介都不肯多說,只說是有人打過招呼,再多問就開始推脫。」
「本科畢業之後呢?」
「他畢業三年,面試了上百家公司,前期面試評價都很高,但每一次都會在終面或者即將發放offer的時候,被莫名其妙地刷下來。」
「有幾家公司的人事記錄里,甚至出現過類似的內部備註。」
「不建議錄用。」
「這三年來,他沒有找到過一份正式工作。」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空氣中只有資料紙張被指尖捻動的細微聲響。
林悅的目光再次落回資料上,像是在搜尋著什麼。
忽然,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等等。」
「當初我去醫院篩選的時候檔案上寫著,捐獻者的年齡是二十歲。」
「可如果他是大二前的暑假去的,按照入學年齡推算……」
陳靜低聲說:「林總,因為他當初高中剛畢業兼職必須滿十八歲。」
「那時候他離滿十八歲還差幾個月。」
「當地的兼職中介給他辦理了張假身份證。」
林悅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全然的震驚。
「所以,當時那個混蛋……只有十九歲?」
「是的,林總。」
「混蛋」兩個字脫口而出。
可這一次,話語裡的惱怒似乎變了味道,摻雜了某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
一個十九歲的少年,被逼到那一步……
林悅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十九歲的陸銘站在兼職中介門口,手裡攥著被退回來的簡歷,臉色蒼白,卻還是強撐著沒有低頭。
他跑遍了整條大學城,從便利店到奶茶店,從家教機構到餐館後廚,得到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句。
「不好意思,我們這邊不招人了。」
可明明前一秒,玻璃門上還貼著招工啟事。
少年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揹包帶被他攥得發皺,兜里剩下的錢或許連下一頓飯都不夠。
最後,他走進了醫院。
走廊慘白的燈光落在他單薄的肩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道影子,和資料里那個走投無路的十九歲少年,重疊在了一起。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有些透不過氣。
眼前的這份資料告訴她,他本該有光芒萬丈的前途。
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兒,靠著社會福利和救濟念完幼兒園、小學、初中。
又憑著全年級第一的成績,拿著獎學金撐過最艱難的高中三年。
最後以全市第三的高考成績,昂首踏入全國最頂尖的學府。
他的人生,本該是一部寒門貴子逆天改命的勵志故事。
可現實卻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資料的最後一頁,還附著一張銀行流水單的影印件。
她原本已經做好看到狼狽生活記錄的準備。
可真正映入眼帘的內容,卻讓她手指微微收緊。
陸銘大學四年裡獲得的每一筆獎學金,在到帳的第二天,都有超過一半的金額,轉入了一個名為「江城陽光福利院」的帳戶。
林悅盯著那個名字,許久沒動。
他自己都要靠兼職和獎學金活著。
被人堵了路,連生活費都要一點點摳。
可那些錢,他還是打回了曾經收留他的地方。
他把溫暖給了那個曾經收留他的地方。
可這個世界,卻似乎並未給予他同等的善意。
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麼人,要用如此狠辣的手段,去毀掉一個年輕人的一生。
換做任何一個人,面對這樣長達數年的打壓和絕望,恐怕早就精神崩潰,徹底一蹶不振了吧。
可他呢?
他還能笑,還能鬧,還能用那張淬了毒的嘴,把人氣得七竅生煙。
然後自己像個沒事人一樣,轉身去給女兒做一碗熱騰騰的蛋炒飯。
林悅忽然明白了。
他那副玩世不恭,處處與她作對的賤樣,或許根本不是他的本性。
那只是他在被現實碾壓得體無完膚之後,給自己披上的一層最堅硬的鎧甲。
用滿不在乎的姿態,去對抗這個世界的不公。
用陰陽怪氣的毒舌,去釋放心中積壓了多年的戾氣和委屈。
想到這裡,林悅的心中,第一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厭惡,不是惱怒,而是一種……心疼。
像是知道了一棵本來可以長成參天大樹的苗子被人踩了無數次。
最後自己從泥譚里硬生生挺了起來。
雖然長得歪七扭八,但每一片葉子都在告訴這個世界。
老子偏不死。
林悅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她抬起頭,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給我查!」
「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動他。」
陳靜心頭一凜。
「明白。」
這時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陸銘發來的訊息。
「老婆,事情解決了,對方誠懇道歉,深刻反省,主動遞交書面檢討。」
緊接著又彈出來一條。
「教育成果顯著,建議林總予以表揚。」
林悅盯著螢幕上那兩條訊息,嘴角動了動。
這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被打壓了這麼多年,還能把日子過得這麼沒心沒肺。
她回了一條訊息過去。
「晚上回來,我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