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街6號。
內務部總部那方正厚重的大樓,如同黑色巨獸匍匐在地上,冷冷盯住一切魑魅魍魎。
兩輛皇室馬車一前一後衝進大樓門口。
克洛普從後一輛下來,雙手捧著謝爾蓋死不瞑目的頭顱。
在落地的瞬間,他頓住身形。
視線在前面一排等待的五人身上掃過。
卡特琳娜,梅德韋傑,伊萬,米哈伊爾,阿列克謝。
每個人都目光悲傷地看向他。
也看向他手中的頭顱。
克洛普喉結上下滾動。
話語就像滾燙的烙鐵,在胸腹與嘴巴間來回滾動。
燙得人生疼。
燙得他說不出任何言辭。
咚!
落地的聲響,成功打破幾人之間的沉默氛圍。
約瑟夫從前一輛馬車蹦下來。
靠察言觀色立足的他左右一張望,就知道當前什麼情況。
所以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吩咐兩句,就轉身離去。
「普亭隊長,我在辦公室等你。」
「你自己把隊伍處理好。」
克洛普點點頭,沒有讓沉默繼續。
他迎著幾人悲傷又複雜的眼神,邁動腳步向他們走去。
那腳步,沉重到踩在地上。
一步一坑。
等到走近,克洛普先將謝爾蓋的頭顱遞給卡特琳娜。
「抱歉,我只帶回來這個,其他的都成灰了。」
嗓音哽咽一下,輕微停頓才繼續。
「把他和奧莉加,還有艾米莉亞葬在一起吧。」
卡特琳娜沒繃住,喉嚨里發出細微如同失去母親的小獸嗚咽聲。
雙手顫抖,接過血跡已經乾涸的頭顱。
梅德韋傑低語。
「隊長……」
克洛普舉起手,打斷他的話語。
「普亭小隊,所有隊員聽令!」
五人下意識並腿立正,挺直腰板。
就算是捧著頭顱的卡特琳娜也不例外。
多年與克洛普共事的經驗,讓他們即便在如今情況下,依然保持良好的紀律性。
克洛普目光從左向右,一一掃過隊員們的臉。
要將他們的面容,鎖死在記憶深處。
「我已經查明,謝爾蓋家血案的兇手,正是里希特·格里高利。」
「明天,我會對他進行抓捕。」
所有人面色上閃過驚容。
這是違背弗薩克最高法的舉動。
身為官方非凡者,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
而且明天可是王誕日。
整個帝國上層都會參與的閱兵與遊行儀式。
在這種場合中,抓捕負責安保工作的軍隊司令。
這不是抓捕。
是打臉。
打戰神的臉。
打皇帝和皇后的臉。
打整個弗薩克帝國的臉。
「隊長!」
這一次,五人異口同聲開口呼喊。
但克洛普沉聲喝止。
「服從命令!」
一句話令五人閉嘴。
他再次環顧五人的面容,沉聲說出最殘忍的話語。
「最後我宣布,克洛普小隊……」
「解散!」
五人同時色變。
最衝動的米哈等三頭大熊,張嘴就要喊。
克洛普搶先打斷。
「你們的編制與身份,我會請部長重新安排。」
「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還有你們過往的功勳,這番安排肯定比原來跟著我好。」
「現在,我以隊長身份,下達最後一個命令。」
五個人沒有動作,只是定定看著他。
克洛普沉聲說。
「梅德韋傑,你帶領大家,給謝爾蓋一家辦好身後事吧。」
「也算全了我們小隊這麼多年的情誼……」
說到這裡,堅毅如他,都不由哽咽起來。
卡特琳娜已經淚眼汪汪。
三頭大熊的喘氣粗重許多。
而為首的梅德韋傑眼眶紅了。
向來冷靜如他,死死咬住下唇。
「感謝大家這十餘年對我這個不成器隊長的支持與包容……」
「如果明天我能活下來……」
「如果還有緣分再見……」
克洛普舉起手,向前面五人敬禮。
「我……請你們喝酒。」
「管夠!」
說完,他朝總部大樓,大踏步走去。
步履堅定。
毫無遲疑。
再也不理身後此起彼伏的嗚咽,還有聲聲「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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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部總部三樓的寬敞辦公室內。
約瑟夫和克洛普隔著辦公桌,相對而坐。
氣氛,比之上次兩人交談時凝重許多。
「伏特加?」
「還是奧爾米爾?」
約瑟夫的開場白,十分有弗薩克風格。
克洛普平靜回答。
「伏特加。」
「我現在對神靈,皇室,還有教會的一切,都膈應得很。」
話語中的諷刺,絲毫不掩飾。
約瑟夫展現出弗薩克人粗暴魯莽的另一面,臉皮厚得像城牆。
根本沒有被這番明嘲暗諷影響到。
「好的,那就伏特加,夠勁,也夠傳統。」
很快,晶瑩澄澈,無色且清淡爽口的酒液,就在兩杯透明水晶杯對撞後,進入兩人口中。
不甜。
不苦。
不澀。
只有烈焰般的刺激。
吞咽下心中火山爆發似的仇恨與憤怒。
一口飲罷。
交底正式開始。
「克洛普,你在內務部呆了多久?」
「二十年。」
「跟了我幾年?」
「八年。」
「我待你如何?」
「你是個好上司。」
「好上司?……呵呵呵……,我自己聽著臊得慌……」
約瑟夫苦笑,又是一杯伏特加直接下肚。
「這一次事情,在我的認知層面,是皇后陛下有意示好某位偉大存在,被教會打壓所致。」
克洛普面上不動,心中卻是翻起驚天駭浪。
弗薩克帝國是一神之帝國。
皇權與神權,或者應該更準確說,艾因霍恩家與戰神教會的爭鬥中,前者一般處於下風。
而今皇權執掌者,葉卡捷琳娜皇后自然不甚滿意。
這些克洛普自然知道。
但萬萬沒想到,皇后陛下竟然如此大膽,迂迴去找新的偉大存在,來對抗一家獨大的戰神教會。
而自己被選中,捲入這場風暴。
除了自己不是貴族身份,只是螻蟻好收場外。
自己身為弗薩克帝國少有的無信者,也是一個重要條件。
他在腦海里風暴。
約瑟夫可沒停。
一杯酒一句話。
「神權獨大,教會壓倒世俗政權的禍害,相信你比我體會得深。」
「哈,你下屬謝爾蓋一家的遭遇,在帝國內部數不勝數。」
「對此,皇后陛下早就不滿,有心革除。」
「我們信仰戰神,供奉祂,尊崇祂。」
「但我們的信仰,還有生活的權利,幸福的自由,理應屬於我們自己,而不是戰神。」
……
絮絮叨叨,一瓶伏特加剛好見底。
克洛普趁著對方重新找酒的功夫,插嘴問道。
「所以,皇后陛下需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
約瑟夫打開一瓶新酒,將克洛普的酒杯滿上。
同時一張便簽被推到後者面前。
「這是一位偉大存在的尊名。」
「你誦念祂,得到其力量庇護。」
「明天的閱兵式上,將會有抓捕里希特的機會。」
克洛普目光下移。
只見便簽上寫有三段式尊名。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