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廟街排水溝底下的血骨藤壺,張宇心裡對太平山頂的貓膩已經有了底。
第二天上午九點,毒辣的太陽掛在半空。
張宇單手拎著黑色帆布包,帶著林雨欣和胖子李,坐著勞斯萊斯到了太平山頂中央道八號。
占地五千平米的歐式純白別墅外圍拉滿了黃色警戒線。
哪怕是大白天,站在這院子門口,也能感覺到一股直往骨頭縫裡鑽的陰涼。
李家老太爺李嘉豪坐在輪椅上,大熱天還裹著厚毛毯,親自在大門外迎候。
老頭眼窩深陷,印堂黑得發紫,整個人看著就像一截快入土的朽木。
二少爺李澤凱站在輪椅後面,彎著腰假模假樣地替老頭掖著毛毯,噓寒問暖。
可他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卻不住地往別墅三樓的露台方向瞟。
別墅前院的大草坪上,這會兒正熱鬧得跟趕集一樣。
香江風水協會會長雷千山穿了一身騷包的紫金道袍,帶著二十多個徒弟擺開了「九宮八卦鎮魂壇」。
桃木劍、黑狗血、還有剛殺的三牲祭品擺了一地。
雷千山手裡搖晃著三清銅鈴,扯著嗓子大聲念誦度人經,把場面搞得格外唬人。
李澤凱看到張宇幾人下車,眼皮跳了一下,搶先一步指著別墅外牆安裝的十幾台超聲波驅鳥器和大型空氣淨化機開口。
「爸,您真不用操心。」
「我已經請歐洲的建築聲學專家查明了,前幾次保鏢跳樓根本不是鬧鬼。」
「純粹是因為山頂風大,強風穿過歐式羅馬柱產生了次聲波,這才引發了人體內耳眩暈和致幻。」
「現在加裝了消音和空氣過濾設備,這房子絕對安全了。」
草坪那頭的雷千山聽到這話,立馬停下銅鈴,吹鬍子瞪眼地吼了一嗓子。
「二少爺,你少拿洋人那套歪理邪說胡扯!」
「這分明是五十年前紅船戲班的三十六隻女水鬼,借著太平山的山勢聚陰索命!」
「今天要不是老夫帶人擺下鎮魂大陣,這院子裡的陰氣早就衝出山頂了!」
張宇沒搭理這倆唱雙簧的傢伙。
他右眼深處的白金羅盤虛影悄然轉動,視線直接越過烏煙瘴氣的法壇,落向整棟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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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超凡視野下,別墅上空確實黑氣翻滾,濃得化不開。
但這些要命的黑氣根本不是什麼無根之萍。
它們全都是順著別墅四角那四根中空的歐式羅馬排水柱,從地底深處源源不斷地抽吸上來的。
雷千山見張宇站在那不吭聲,以為他被自己的陣仗鎮住了。
老頭臉上露出一抹傲慢,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畫滿硃砂符文的黃表紙晃了晃。
「姓張的小子,算你還有點眼力見。」
「老夫已經用祖傳的天師印封鎖了別墅正門,把裡面的三十六隻水鬼困死了。」
「你們內地同行要是怕死不敢進,現在跪下給老夫磕個頭拜個碼頭,老夫做主,等會兒從李老闆的賞金里分你一千萬喝茶錢!」
周圍二十多個風水協會的弟子跟著鬨笑起來,看張宇的眼神滿是戲謔。
張宇連正眼都沒瞧雷千山一下。
他轉過身,直接從胖子李背著的工具包里,掏出了一把泥瓦匠最常用的普通鋼捲尺。
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張宇溜溜達達地走到別墅氣派的雕花鐵大門前。
刺啦一聲。
張宇拉出鋼捲尺,像個來搞裝修的包工頭一樣,認認真真地量了量門框的寬度,又彎腰測了測門檻的高度。
就在捲尺的鐵皮卡扣碰到門檻石的剎那。
原本靜止的大門鐵欄杆,毫無預兆地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哐當哐當的脆響。
鐵門表面刷著的高檔金漆大片剝落,掉了一地,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生鏽鐵皮。
一股夾雜著海底淤泥腥臭味的刺骨冷風,順著門縫直撲張宇的面門。
張宇早有防備,後退半步避開了這股腥風。
他按住捲尺上的鎖死鍵,把鋼捲尺卡在二點八八米的刻度上,轉過身展示給院子裡的眾人看。
「都看清楚了。」
張宇指著捲尺上的紅黑刻度字,語氣平淡地開口。
「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木工瓦匠造房子,分魯班尺和丁蘭尺。」
「活人住的陽宅用魯班尺,死人睡的陰宅墓地才用丁蘭尺。」
張宇看了一眼輪椅上的李嘉豪,眼神玩味。
「李老先生,你這扇大門半年前被人重新翻修過吧?」
「現在的尺寸,分毫不差地卡在丁蘭尺的『失脫』和『死絕』兩個刻度上。」
「說白了,這根本不是給人進出的大門,這是完全照著死人陰宅墓門的規矩修的!」
這話一出,李嘉豪那張蒼老的臉當時就變了顏色。
他雙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向站在身後的李澤凱。
半年前這棟別墅的外圍翻修工程,全權是由這位二少爺一手操辦的!
李澤凱被老爹看得心裡發毛,額頭上刷地冒出一層冷汗。
他強自鎮定地推了推眼鏡,硬著頭皮大聲辯解。
「爸!您別聽這神棍瞎挑撥!」
「這大門的尺寸,是歐洲建築設計師按照黃金分割比例算出來的現代美學尺寸!」
「什麼丁蘭尺死絕刻度,這全都是巧合,外國人哪懂這些封建迷信!」
旁邊的雷千山眼看風頭全被張宇一把破捲尺搶了,老臉有些掛不住。
他重重冷哼一聲,邁著四方步走上前。
「哼,量個尺寸算什麼本事,不過是泥瓦匠的皮毛小道!」
「管它什麼陰門陽門,今天老夫就用純陽道法,直接震開這墓門煞氣!」
雷千山為了挽回顏面,直接咬破右手食指,在手裡的桃木劍劍身上重重一抹。
他嘴裡念念有詞,腳踏七星罡步衝到大門前,雙手握劍,對著門縫狠狠插了進去。
桃木劍剛插進門縫不到三寸。
門縫裡湧出的那股腥臭黑氣就像遇到了滾油,發出一聲刺耳的滋啦聲。
整把桃木劍肉眼可見地變黑碳化,眨眼間就被腐蝕成了一截焦炭。
一股大力順著劍柄反震回來。
雷千山虎口當場崩裂,鮮血直流。
幾個徒弟手忙腳亂地衝上去把師父扶住。
張宇把鋼捲尺往兜里一揣,站在旁邊涼涼地補了一刀。
「雷會長,拿幾塊錢一斤的雷擊棗木邊角料出來糊弄鬼,這鬼脾氣也是好,沒順著門縫出來抽你都算客氣的了。」
胖子李在後面聽得哈哈大笑,拐杖敲得邦邦響。
雷千山氣得老臉成了豬肝色,捂著流血的右手,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張宇沒再管這老雜毛,順著別墅外牆溜達了一圈。
走完這一圈,他停在李嘉豪的輪椅前,指了指院子外圍那個新修的環形露天游泳池。
「李老先生,不光是大門被人動了手腳。」
「你看看外面那個泳池,修成那樣,別人是不是跟你說這叫月牙聚財水?」
李嘉豪順著張宇手指的方向看去,艱難地點了點頭。
「屁的月牙水,那叫鐮刀割腰煞!」
張宇毫不客氣地戳穿。
「那泳池彎曲的弧度,分明就是一把開刃的鐮刀,而且刀刃最鋒利的位置,正對著你一樓的主臥窗戶。」
「再加上四角那四根直通地下暗河的空心羅馬柱。」
「這棟別墅被人從裡到外,徹徹底底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抽魂養鬼爐』!」
張宇看了一眼天色,豎起一根手指。
「每到半夜漲潮的時候,維多利亞灣的海水倒灌進山底暗河。」
「巨大的水壓就會像打氣筒一樣,把地底積攢了百年的深海陰煞,順著羅馬柱全頂到別墅里來。」
「今天晚上十二點,正好是香江十年一遇的天文大潮。」
「到時候海水倒灌到頂峰,你這口養鬼爐子,可就要徹底炸鍋了。」
李嘉豪聽完這番話,嚇得渾身劇烈哆嗦,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院子裡死寂一片的時候。
啪嗒。
一聲輕微的水響從頭頂傳來。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往上看。
只見別墅三樓那扇緊閉的防彈落地窗內側,光滑的玻璃上,正由內向外浮現出十幾個濕漉漉的小巧腳印。
那些腳印只有巴掌大小,邊緣還粘著幾片暗綠色的海帶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