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那句話落下後，足足過了十息。
「咳……咳咳！」
終於，一聲略顯乾澀的輕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數千雙目光的注視下，那艘飛舟緩緩降下高度。
並非是進攻的姿態，而是那一層原本時刻開啟、閃爍著靈光的防禦護盾，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動關閉了。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甲板上飄然而下。
沒有了之前的不可一世，沒有了剛才那種視蒼生如螻蟻的傲慢。
趙無極收斂了全身煉虛後期的威壓，甚至特意整理了一下那有些凌亂的官袍，這才一步步走到林夜面前十丈處，停下腳步。
他沒有看地上那兩灘觸目驚心的血跡，而是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對著那個看起來只有練氣期修為的白衣青年，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拜，便是一揖到底。
「大周皇朝青州巡查使，趙無極，見過……前輩。」
「之前多有誤會。」
趙無極保持著鞠躬的姿勢，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滴落在地。
他的聲音雖極力保持平穩，但那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本官……不，晚輩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衍天宗背後有前輩這般掌握了……大道法則的高人坐鎮。」
「徐無缺與赤霄宗主，欺上瞞下，構陷忠良，意圖染指衍天宗基業，實乃罪大惡極！前輩出手懲戒，那是替天行道，更是幫我大周皇朝清理了修仙界的敗類！」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字正腔圓。
若非親眼所見他剛才還在飛舟上與徐無缺談笑風生、收受賄賂，眾人差點就要信了他的邪。
林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身旁依偎著清冷絕艷的寧雨昔。他伸出手，輕輕幫寧雨昔理了理耳鬢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動作溫柔得仿佛這世間除了這件事，再無其他值得他在意。
這種無聲的輕蔑，比直接的耳光還要讓人難受。
趙無極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腰背酸痛，心中的屈辱感如野草般瘋長，但他不敢動。
那個「空間魔方」的畫面，太深刻了。
他咬了咬牙，直起腰身，臉上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試探性地說道：
「前輩手段通天，即便是在中州皇城，也足以列入絕頂強者之列。今日之事，乃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誤會。」
「我大周女帝向來求賢若渴。若是前輩願意，晚輩願做個引路人，將此事上報天聽。以女帝的胸襟，定會重重有賞，甚至……賜前輩國師之尊榮，享大周萬世香火，與國同休，豈不美哉？」
硬的不行，來軟的。
打不過，就招安。
這也是大周皇朝屹立數萬年不倒的秘訣之一。
周圍的衍天宗弟子聽到這些許諾，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然而。
林夜終於有了反應。
且不說大周已經有一位國師了，更何況武清歌本來就是他內定好的目標。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笑話，唇角那抹戲謔更甚。
「雨昔。」
林夜看都沒看趙無極一眼，而是側頭看向身邊的美人，懶洋洋地問道。
「剛才是不是有隻蒼蠅在嗡嗡叫？說什麼……女帝？賞賜？」
「回主人，確實有些吵鬧。這年頭，總有些阿貓阿狗，覺得自己臉面很大，能代表什么女帝陛下呢。」
趙無極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身為巡查使，走到哪裡不是被眾星捧月？
何曾受過這種羞辱？
不僅被無視，還被比作蒼蠅、阿貓阿狗！
「前輩！」
趙無極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幾分，語氣中多了一絲警告的味道：
「前輩雖修為通天，但也需知曉，這天下……終究是大周的天下！女帝陛下已證道大乘，皇威浩蕩。晚輩代表的，乃是皇家的顏面！」
「前輩即便不給晚輩面子，難道連女帝陛下的面子，也不給嗎？」
既然軟的不吃，那就只能搬出後台了。
大乘期女帝，這就是他最後的底氣！他不信在這青州真有人敢公然挑釁一位大乘期至尊的威嚴！
「面子？」
林夜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了趙無極。
那雙眸子深邃如淵，似藏著無盡的星空。
「大周的面子值幾個錢？那個所謂的武清歌……她的面子，又值幾個錢？」
轟！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
全場所有人腦海中一片空白。
直呼女帝名諱！
甚至言語間充滿了不屑！
這……這是要造反嗎？！
趙無極瞳孔驟縮，手指顫抖地指著林夜。
「你……你大膽！竟敢……」
「噓。」
林夜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打斷了他的話。
「我這人，其實挺好說話的。既然你剛才說了...誤會，那我就給你一個解開誤會的機會。」
林夜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但在趙無極眼裡，卻比惡魔還要猙獰。
他伸出兩根手指，慢條斯理地說道：
「第一，你，還有飛舟上那幾百個廢物，現在立刻跪下，自廢修為，然後從這裡爬出青州地界。我可以當做沒看見。」
趙無極的臉色瞬間慘白，雙拳死死攥緊。
自廢修為？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不可能！前輩未免欺人太甚！」
趙無極咬牙切齒。
「哦？那看來你喜歡第二條路。」
林夜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目光越過趙無極，看向遙遠的中州方向，幽幽開口：
「第二條路嘛……」
「你現在就發傳訊，讓武清歌那個女人，自己過來。」
說到這裡，林夜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收斂，化作一種無上的霸道與張狂：
「讓她親自來領人。順便……給我端茶倒水，再賠個不是。若是她伺候得好了，我說不定一高興，就把你當個屁給放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寧雨昔嬌軀一顫，看著身旁這個霸道無邊的男人，只覺得體內的玄陰之氣瘋狂涌動，雙腿都不自覺地併攏了。
讓大周女帝端茶倒水？
這種瘋狂的話，也就只有主人敢說！
而趙無極，則是徹底呆滯了。
隨即，一股極致的羞憤與恐懼湧上心頭。
瘋子！
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根本不把大周皇朝放在眼裡！
「好好好……好一個狂徒！」
趙無極怒極反笑，笑聲悽厲而瘋狂。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經徹底沒有了迴旋的餘地。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打不過他也得打！
「既如此，那就別怪本官無情了！」
趙無極從懷中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那令牌之上，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
「所有金吾衛聽令！！」
趙無極的聲音通過神識，瞬間在飛舟之上炸響。
「布天羅地網困龍陣！」
「燃燒本源！請……國運龍氣！！！」
轟隆隆——！
隨著趙無極的一聲令下，懸停在半空的赤金飛舟瞬間爆發出一陣刺目的金光。
飛舟之上，數百名身穿金甲的元嬰期侍衛，此刻齊齊割破手腕。
數百道精血噴涌而出，並非灑落，而是被飛舟上的陣法瞬間吸收。
昂——！！
一聲蒼茫古老的龍吟聲，毫無徵兆地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那不是妖獸的叫聲。
那是積攢了數萬年、匯聚了億萬生民願力、代表著一國之氣運的——皇道龍氣！
只見天穹之上，風雲變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金色的雲層覆蓋。
一條長達千丈、通體由純粹的金色願力凝聚而成的五爪金龍虛影，緩緩從雲層中探出了巨大的頭顱。
那雙如日月般巨大的龍眸，帶著漠視蒼生的冷漠，死死鎖定了地面的林夜。
恐怖的威壓傾瀉而下，連周圍的空間都開始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在這股力量面前，哪怕是煉虛巔峰，也會感到發自靈魂的顫慄！
趙無極沐浴在金光之中，雖然燃燒了精血讓他面容枯槁，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瘋狂。
「林夜！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羞辱女帝陛下！」
「此乃我大周國運投影！哪怕是大乘期強者親至，也要退避三舍！」
「今日，本官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將你這狂徒鎮殺於此！！！」
狂風呼嘯，金光漫天。
在這宛如末日般的景象下，讓衍天宗的弟子們瑟瑟發抖。
然而。
處於風暴中心的林夜，髮絲輕揚，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甚至，還帶著一絲……無聊？
識海中造化元始鍾周身的銘文自動亮起。
他抬頭看著那條威勢滔天的金龍虛影，又看了看一臉癲狂的趙無極，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就這？」
「這就是你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