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寒暑幾易。
京城的百姓們發現,這鎮國公府的紈絝大少爺林夜,成親之後不僅沒收心,反而變本加厲了。
日日流連於勾欄瓦舍,揮金如土,甚至還要拉著自家那位冷麵女將軍夫人去聽曲兒。
世人都笑南宮將軍這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更有御史台的言官參了一本又一本,痛斥林家教子無方,林夜敗壞門風。
然而,無人知曉那高牆深院內的真相。
一次深夜,將軍府書房。
「啪!」
一身酒氣的林夜跌跌撞撞地推開門,手裡還提著個啃了一半的醬肘子,油膩膩的手直接往那張鋪滿軍機布防圖的桌案上拍去。
「娘子!嗝……你看這肘子……多肥!像不像朝堂上那個李尚書的……豬頭?」
上面遲遲不撥軍糧,如今糧草有些緊張,正在燈下蹙眉沉思的南宮璃,聞著那股酒氣,眉頭緊鎖,下意識就要拔劍。
「林夜!滾出去!這是軍機重地,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切,什麼軍機……不就是北邊那群蠻子又不老實了嗎?」
林夜嬉皮笑臉地湊過去,借著發酒瘋的掩護,手指沾著酒水,看似胡亂塗鴉,實則在地圖上的兩處險要關隘——「落鳳坡」與「斷魂谷」畫了個圈,又歪歪扭扭地寫了個「火」字。
隨後,他打了個震天響的哈欠,將那張還沒涼透的肉餅往南宮璃懷裡一塞。
「沒勁……本少爺困了,回房睡覺去。娘子若是餓了,就吃兩口,別整天跟個鐵打的一樣……」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走了,留下一室寂靜。
南宮璃嫌棄地捏起那張肉餅,剛想扔掉,目光卻掃過地圖上那兩個還未乾涸的酒漬圈痕。
她的瞳孔一縮。
落鳳坡……斷魂谷……
101看書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方便 全手打無錯站
若是蠻族大軍壓境,這兩處看似不起眼,卻恰好卡在糧道咽喉。
若是在此設伏火攻……
南宮璃一抬頭,看向那個早已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眼中的嫌棄逐漸散去,化作了一抹從未有過的深思與……震撼。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三年。
林夜依舊是那個扶不上牆的爛泥,但南宮璃的戰功卻越發顯赫,每一次險象環生之際,總有「醉鬼」的無心之言為她指點迷津。
不知從何時起,那個堅硬的腳踏上,再也沒有了林夜的身影。
雖兩人依舊是和衣而睡,中間隔著一條楚河漢界,但每當雷雨交加之夜,南宮璃總是會下意識地往那個充滿酒氣卻莫名令人安心的懷抱里縮一縮。
……
中秋夜,月如銀盤。
並沒有什麼盛大的家宴,林夜不知從哪弄了兩罈子三十年的女兒紅,硬是拉著一身戎裝剛從大營回來的南宮璃爬上了屋頂。
「娘子,你看這月亮,像不像咱爹那張大圓臉?」
林夜毫無形象地躺在瓦片上,翹著二郎腿。
南宮璃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呵斥他,而是接過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林夜。」
她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帶著幾分醉意。
「若是……我是說若是,大乾是個海晏河清的盛世,沒有外患,沒有……猜忌。你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三年,她看懂了這個男人。
他不是廢,他是在藏。
他在用他的一身污名,換林家和南宮家在皇權刀尖上的苟延殘喘。
林夜舉著酒罈的手微微一頓。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渾濁盡去,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裡,倒映著天上的明月,也倒映著身旁這個讓他心疼的女人。
「若是盛世啊……」
林夜輕笑一聲,翻了個身,側對著她,眼神玩味。
「那我大概會是個遊歷江湖的閒散詩人,寫寫酸詩,騙騙小姑娘。或者……」
他伸出手,大著膽子,輕輕勾住了南宮璃散落在肩頭的一縷髮絲,在指尖纏繞。
「……還是做個只想吃軟飯的俗人。畢竟,我家娘子的軟飯,太香了。」
南宮璃身子一顫。
若是三年前,這根手指已經被她折斷了。
但此刻,她看著林夜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層常年覆蓋在臉上的冰霜,竟奇蹟般地消融了。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足以令百花失色的清淺笑容。
那一刻,她是南宮璃,不是南宮將軍。
她主動向林夜靠了靠,頭輕輕抵在他的肩膀上,低聲呢喃:
「軟飯便軟飯吧……只要我在一日,這碗飯,就管你一輩子。」
林夜身子僵了僵,隨即,嘴角的笑意蔓延到了眼底。
這一夜,月色很美,風也溫柔。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這一句「一輩子」,竟是那般短暫。
……
冬至,大雪紛飛。
宮中設宴,百官朝賀。
這是一場鴻門宴。
邊關告急,蠻族三十萬鐵騎壓境,而朝中主和派與主戰派爭執不下。皇帝高坐龍椅,眼神晦暗不明地看著下方的鎮國公與南宮璃。
酒過三巡。
與南宮家素來不和的驃騎大將軍趙括,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林夜面前。
「喲,這不是咱們京城第一軟飯王,林大少爺嗎?」
趙括滿臉橫肉,眼中閃著戲謔的光芒。
他故意手腕一抖,滿滿一杯猩紅的葡萄酒,直接潑在了林夜的臉上。
嘩啦——
酒液順著林夜的臉頰流下,染紅了那身價值不菲的錦袍。
「哎呀,手滑了。」
趙括誇張地大笑,甚至伸出滿是油污的手,想要去拍林夜的臉。
「林大少爺,聽說你在醉春樓給姑娘洗腳是一絕?不如今日給本將軍也洗洗?若是洗得好,本將軍賞你根骨頭吃!」
周圍的權貴們哄堂大笑,眼神中充滿了戲謔與鄙夷。
高台龍椅之上,那位年邁的帝王半眯著眼,手裡轉著玉扳珠,冷眼旁觀。
這些年,他一直在等。
等南宮家失態,等林家犯錯。
林夜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水,依舊是那副唯唯諾諾的窩囊樣,剛要開口裝傻充愣把這事兒混過去。
「咚——!!!」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大殿都顫了三顫。
那是御賜桌案被掀翻的聲音。
滿殿的笑聲戛然而止。
只見南宮璃起身,反手就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了趙括那張滿是肥油的臉上。
「啪!」
這一巴掌含怒而出,帶著內勁,直接將趙括抽得原地轉了三圈,幾顆帶著血的牙齒飛了出去。
「鏘!」
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南宮璃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冰冷的劍鋒直接抵在了趙括的咽喉處,入肉三分,鮮血直流。
「趙括,你是個什麼東西?」
南宮璃的聲音帶著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煞氣,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心悸。
她一隻手握劍,另一隻手伸出,輕輕擦去林夜臉上的酒漬。
但當她轉頭看向趙括時,眼中只剩下暴虐的殺意。
「林夜再廢物,那也是我南宮璃拜過堂、入了冊的夫君!」
「我的男人,只有我能欺負。誰給你的狗膽,敢對他評頭論足?」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剁了你這顆狗頭,這滿朝文武,誰敢攔我?!」
霸氣!
狂傲!
這就是大乾女武神!
趙括有些意外,他本就是皇帝推上來的傀儡,此時面對南宮璃的威壓,竟然嚇得雙腿打顫,求救似的看向龍椅。
「夠了。」
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威嚴,卻聽不出喜怒。
「南宮愛卿,御前失儀,成何體統?」
南宮璃冷哼一聲,收劍歸鞘,傲然而立。
「臣知罪。但若有人再敢辱我不成器的夫君,臣這把劍,還是會拔出來。」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南宮璃,又看了看一臉「驚恐」躲在媳婦身後的林夜,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太狂了。
功高蓋主,如今又這般護短,若是讓這兩人活著……
「既然南宮愛卿如此護夫,那便……一同去吧。」
皇帝突然笑了,那笑容陰冷。
「北境告急,朕命你即刻掛帥出征。至於林夜……」
他指了指林夜。
「朕封你為監軍,隨大軍一同開拔。你們夫妻二人,既是情深義重,那便在那苦寒之地,做一對同命鴛鴦吧。」
這是一道催命符。
誰都知曉,北境糧草未動,援軍未至,此時去,就是送死。
南宮璃就算再不情願,此時也只能接旨。
「臣,領旨!」
……
「是我連累了你。」
燕北關城頭,寒風如刀。
南宮璃看著身披單薄大氅、凍得嘴唇發紫的林夜,眼中滿是愧疚與絕望。
城下,蠻族大軍的號角聲震天動地,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
林夜卻笑了。
他伸出手,動作溫柔地幫南宮璃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紅纓,又用那雙略顯冰涼的手,捧住了她凍得通紅的臉頰。
「說什麼傻話。」
「能與娘子死在一處,做一對亡命鴛鴦,可是我這廢物這輩子修來的福分。」
「不過……」
林夜眼中閃光。
他看向城下黑壓壓的蠻族大營,輕笑道。
「誰說我們要死?」
「娘子,信我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