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璃一愣,回憶起往日種種,點了點頭:「信。」
「好。」
林夜轉身,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紈絝,他大步走上點將台,一把奪過令旗。
「傳我令!拆掉城中所有民房,取木樑,澆上桐油,以此為薪!」
「打開西門,放三千老弱殘兵出城,佯裝突圍,實則誘敵深入到那處斷魂谷!」
「其餘將士,隨我上城樓,不論敵軍如何叫罵,不許放一箭!待我摔杯為號,萬箭齊發!」
一道道軍令,條理清晰,詭譎毒辣。
那些原本看不起這個「廢物監軍」的將領們,此時在南宮璃的呼應下,又被林夜身上的氣勢所懾,無一人敢違抗,本能地執行了命令。
這一夜。
風雪大作。
林夜以身為餌,空城為計,利用他對地形和敵軍自大的算計,硬生生將蠻族那驕傲的騎兵引入了死地。
一把大火,燒紅了半邊天。
十萬蠻族精銳,在斷魂谷化為灰燼。
大捷!
這是必死之局中的奇蹟大捷!
……
殘陽如血。
蠻族大軍暫且退去,留下了滿地的屍體和焦土。
城樓之上,倖存的將士們歡呼雀躍,看向林夜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狂熱。
這分明是多智近妖的再世諸葛!
南宮璃站在林夜身旁,看著這個負手而立、衣袂飄飄的男人,眼眶微紅。
這三年來,一切的轉危為安都是林夜在背後默默撐著她,撐著這個家。
如此絕境下,他依然為她,為將士們創造奇蹟。
她心中想著。
好不容易活下來,這次回去就滿足他上次的生辰願望吧。
給他生個大胖小子.......
「林夜,上次那個願望...我.......」
她剛想開口喚他。
異變突生!
站在兩人身後,跟了南宮璃十幾年的副將,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厲。
如今蠻族已退,林夜展露出的才華太可怕了。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陛下有密旨:若蠻族殺不死他們,便由自己人動手!
副將抬手,袖中藏著的一具早已上弦的「滅魂弩」,在極近的距離下,對準了南宮璃毫無防備的後心。
這弩箭淬了劇毒,專破武者罡氣,見血封喉!
「小心——!!!」
林夜沒有武功,但他一直在警惕。
從入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最想讓他們死的,不是蠻族,而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他卻沒想到這暗自竟然是跟了南宮璃十幾年的副將。
在那機括聲響起的瞬間。
林夜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思考,身體比意識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用力撲了過去,張開雙臂,用那單薄的胸膛,擋在了南宮璃的身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呼嘯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支足以貫穿金石的毒箭,狠狠地穿透了林夜的心臟,強烈的衝擊力帶著他向後倒去,撞進了剛轉過身的南宮璃懷裡。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枚系在他胸口,被紅繩牽了二十多年,承載了兩人「娃娃親」約定的半月玉墜,被這一箭擊得粉碎。
碎片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副將見一擊未中要害,轉身欲逃,卻被反應過來的親衛亂刀分屍。
但這一切,南宮璃都聽不見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懷裡那個人的體溫,正在飛速流逝。
「不……不……林夜!!!」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響徹了整個燕北關。
南宮璃抱著林夜,癱跪在雪地里。
她顫抖著雙手,拼命地想要堵住他胸口那個恐怖的血洞,可那黑色的毒血就像決堤的江水,怎麼堵也堵不住。
「醫師!醫師呢!!!滾過來!都給我滾過來!!!」
她瘋了一樣地嘶吼,眼淚混著血水,模糊了視線。
這還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女武神嗎?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即將失去丈夫的無助女人。
「咳……咳咳……」
林夜咳出一大口黑血,臉色慘白如紙。
但他的嘴邊,卻掛著一如既往的那種……有些不正經,又帶著幾分寵溺的笑。
他艱難地抬起手,想要去擦南宮璃臉上的淚水,卻發現自己的手太髒了,全是血。
手懸在半空,又無力地垂下。
「娘子……別哭……」
「哭花了臉……就……就沒那麼好看了……」
林夜的聲音很輕,輕得如一片即將消融的雪花。
南宮璃緊緊握住他在半空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哭得泣不成聲。
「我不哭……我不哭……你別死,林夜你別死!你說了要吃我一輩子軟飯的!你怎麼能食言?!」
「呵……」
林夜虛弱地笑了笑,眼中的光彩開始渙散。
他看著漫天飛舞的大雪,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中秋夜,那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屋頂。
他真的很想再吃一碗她做的長壽麵,雖然很難吃。
真的很想再聽她罵一句「廢物」,雖然很兇。
「抱歉啊……這碗飯……我吃不完了……」
「璃兒……」
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小名。
「若有來世……換個安穩世道……」
「我還來……做你的……夫君……」
最後一個字落下。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桃花眼,緩緩合上。
握著南宮璃的手,無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雪地里,激起一片紅色的雪塵。
林夜,死了。
死在了這場他親手策劃的大捷里,死在了他最愛的女人懷裡。
「啊啊啊啊——!!!」
南宮璃仰天悲嘯,那聲音悽厲至極,甚至震碎了漫天的雪花。
極度的悲痛與恨意,衝垮了她的理智。
滿頭青絲,寸寸成雪。
她緩緩放下林夜的屍體,拔出那根沾滿鮮血的毒箭,緩緩站起身。
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此時已化作一片血紅。
她看向皇城的方向。
「狗皇帝,我要你死!!!」
……
劍冢畫山。
那幅懸浮在半空的【三生三世圖】劇烈震顫,黑白色的光芒瘋狂閃爍。
畫卷之上,原本的那座張燈結彩的府邸漸漸破碎,化作了漫天風雪與一座立在燕北關之外的孤墳。
孤墳前,白髮女子仗劍而立,背影蕭瑟......
幾行字跡緩緩在畫卷上浮現:
【第一世:血染燕關,青絲成雪】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評語】
【世人皆笑倚紅妝,醉把疏狂掩鋒芒。】
【戲語成讖血染裳,獨留風雪滿頭霜。】
現實中的林夜和南宮璃的肉身同時一顫。
昏迷中的南宮璃,雖雙目緊閉,但那眼角處,卻不受控制地流下了一行清淚。
而林夜的神魂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一箭似真的射穿了他的神魂。
還不等他從那種窒息的悲傷中緩過神來,那股詭異的吸力再次爆發,將他的意識強行抽離,捲入下一個更深邃的墨色漩渦之中。
「第二世……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