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褪去。
林夜的意識在混沌中沉浮,仿佛過了一瞬,又仿佛過了萬年。
當光影再次重組,刺骨的寒意消失不見。
他醒了過來。
眼前是一片急速倒退的雲海,腳下踩著一柄散發著濃鬱血腥氣的骷髏骨扇,狂風灌入他寬大的黑紅長袍,獵獵作響。
這一世,他是魔煞宗的少主,林夜。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中州大地,他活得肆意妄為,是無數正道修士口中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禍害」。
而在他身後不到百丈,一道凌厲至極的白色劍光正死死咬著他不放。
劍光中散發出的寒氣,讓他後頸的汗毛根根立起。
那是靈劍宗的聖女,正道天驕劍仙。
南宮璃。
林夜運轉體內那股如大河奔涌般的魔氣,速度再次激增,在空中劃出一道黑紅色的殘影。
「南宮仙子,你這又是何必?」
林夜頭也不回,聲音穿透狂風,帶著幾分邪肆的笑意。
「追了本少主整整三千里,這份痴情,真是讓本少主受寵若驚。莫非是聽聞魔煞宗缺個少主夫人,仙子急著來應聘?」
「邪魔外道,巧舌如簧!」
身後傳來一聲冷喝,劍氣瞬間暴漲。南宮璃一襲雪白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張如冰山般的絕美臉龐上,唯有殺意。
「林夜,今日若不取你項上人頭,我南宮璃誓不為人!」
林夜感受著後方那道幾欲破空的殺機,內心卻嘆了口氣。
五十年前,他們曾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那時的他叫阿夜,只是個在街頭跟野狗搶食的小乞丐。
而她叫璃兒,是被魔道滅門的落魄世家裡唯一倖存的小姐。
他們曾在破廟裡共蓋一張破草蓆,為了半個發霉的饅頭推來推去。
有一天,南宮璃覺醒了特殊劍體。
兩人商量好今後找一個劍宗修仙,南宮璃甚至還給了他定情信物。
結果造化弄人,他一天夜裡偶然覺醒魔脈,魔宗宗主老爹尋著感應過來要帶他走。
他深知這丫頭恨絕了魔道。
為了不讓這個單純的丫頭捲入這無底深淵,故意引燃了那座承載了他們無數回憶的破廟。
他站在火光之外,看著她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求著老爹用魔氣引來正道劍宗的人發掘她。
他以為只要自己變成最惡的魔,而她修成最清的仙,兩人便能在這塵世各安天命。
可誰知,造化弄人。
「前方就是迷魂谷,進了那裡,應該可以隱匿蹤跡,擺脫她。」
林夜目光鎖定遠方那片被墨綠色毒瘴籠罩的深谷,心中暗忖。
他壓下骨扇,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墜而下。
南宮璃見狀,沒有絲毫猶豫,同樣身劍合一,直衝入那毒瘴之中。
然而,林夜踏入迷魂谷的一瞬,敏銳的神覺便瘋狂預警。
安靜。
太安靜了。
迷魂谷本該妖蟲遍地,此刻卻連一聲蟬鳴都聽不到。
空氣中除了腐爛的味道,竟隱隱透著一股極其微弱的甜香。
那是……鎖靈沉香?
這種香氣能讓修士在不知不覺中靈力運行緩慢,通常用於針對同境界的劍修。
「不好,有埋伏!」
林夜臉色微沉,這麼多年,在魔教勾心鬥角,他不僅手段狠辣,心思更是細膩深沉。
他止住身形,想都沒想,對著身後還沒落地的白影大吼。
「南宮璃!退出去!谷內有詐!」
南宮璃此時剛破開瘴氣,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冷笑。
「林夜,事到如今還想玩這種調虎離山的把戲?」
就在她踏地的一剎那,異變突生!
原本平整的地面頃刻間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赤紅符文,剎那間生起九根光柱。
每一根光柱上都纏繞著一條由靈氣凝聚而成的火龍。
「天陽煉神陣?!!!」
南宮璃驚呼出聲。
這是正道三宗之一——天陽宗的鎮派殺陣!
「哈哈哈,南宮聖女果然好眼力。也不枉我趙某人在此等候多時啊!」
隨著一陣狂放且陰森的笑聲,三道身影從石柱頂端緩緩浮現。居中者,正是天陽宗的副宗主,趙天宇。
南宮璃強行壓制住體內因吸入甜香而產生的滯澀感,一雙美眸冷如寒冰。
「趙副宗主,你這是什麼意思?伏擊魔頭我理解,為何連我也一併鎖進陣中?」
趙天宇眼中閃過一抹貪婪,那目光毫不遮掩地在南宮璃那玲瓏剔透的身體上逡巡。
「南宮聖女,你身懷【九陰劍體】,若是能將你煉化,奪了你的劍元,老夫困守多年的境界便能一步登天。更何況,靈劍宗最近太傲了,把持著青州靈脈不放。若是今日你在這迷魂谷死於魔宗少主之手,我天陽宗順勢滅了魔煞宗為你復仇,那青州靈脈……在聯盟評定之下,今後豈不是我掌中之物?」
南宮璃氣得胸口起伏。
「無恥!你竟勾結外道,甚至不惜背刺盟友?!」
「盟友?死掉的盟友才是好盟友!」
趙天宇臉色猙獰。
「動手!將他們一併煉了!」
九條火龍齊聲怒吼,恐怖的高溫瞬間將周圍的瘴氣排空,連腳下的泥土都在瞬間晶瑩化,變成了流動的岩漿。
南宮璃靈力被沉香鎖住了近三成,劍光面對那鋪天蓋地的火海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這就是你拼命守護的正道?」
一道黑影閃過,林夜竟頂著那足以將築基修士氣化的火浪,穩穩地落在了南宮璃身前。
好在他此前一直藏拙,並且修煉了天魔解體,今日至少能保住南宮璃。
他手中骨扇收攏,一雙眸子染上了暗紅色,那是魔功運轉到極致的表現。
「滾開!不需要你救!」
南宮璃倔強地咬著牙,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哀鳴,強行撐起一道劍罡。
「閉嘴吧,傻妞。」
林夜頭也不回,雙臂張開。
「天魔解體——血祭!」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燃燒了自己的本命精血。
這種打法,是自殘,更是求生。
一股狂暴到令人膽寒的黑紅色能量從他體內爆發,竟生生將壓下的火浪擋在了三尺之外。
「魔頭,你瘋了?!」
南宮璃看著林夜那原本挺拔的背影變得消瘦,那是精血大量透支的徵兆。
「我要是瘋了,當初就不該把你從野狗嘴裡拉回來。」
林夜低聲呢喃了一句。
這聲音極小,淹沒在火龍的咆哮中。
但南宮璃卻如遭雷擊,握劍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野狗?
那是埋藏在她心底最深處的噩夢,除了那個已經化為灰燼的阿夜,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林夜顧不得她的反應,他立刻向後退了一步,一把攬住南宮璃纖細的腰肢。
南宮璃下意識想掙扎,卻發現林夜的身體燙得嚇人。
「抱緊我!否則咱們都得變成烤肉!」
林夜怒吼一聲,所有的魔氣凝聚於指尖,化作一柄漆黑的巨刃,對著陣法最薄弱的坤位狠狠斬下。
「咔嚓!」
原本堅不可摧的赤紅光幕竟被他這捨命一擊斬出了一道裂縫。
「走!」
林夜抱著南宮璃,頂著那灼燒脊背的劇痛,從裂縫中一躍而出。
身後,趙天宇驚怒的咆哮聲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