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風止。
林夜靠坐在石壁旁，低頭整理著那件早已破敗不堪的黑紅長袍。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有些僵硬地將那枚繫著紅繩的銅錢，一點一點地重新塞回袖口深處。
「醒了就別裝睡。」
林夜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刻意的冷漠。
「雨停了，該走了。」
身側的乾草堆上，南宮璃長睫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昨夜那足以焚毀理智的藥性已退，她的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卻不再似往日那般如冰雪般不可接近。
她撐起身子，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裙染上了泥污與乾涸的血跡，顯得有些狼狽，卻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夜。
林夜被她看得有些發毛，避開目光，嗤笑一聲。
「怎麼？南宮聖女是在回味昨晚？別多想，那只是解毒的權宜之計。出了這個洞，你是高高在上的聖女，我是人人喊打的魔頭，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說著，他撐著骨扇想要站起，卻因牽動背後的燒傷，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隻微涼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林夜身子一僵，下意識想要甩開。
「南宮璃，別給臉不要……」
「阿夜。」
輕輕兩個字，如一道定身咒，讓林夜所有的偽裝僵在臉上。
南宮璃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羞憤欲絕。
她只是那樣平靜看著他，眼中泛著紅血絲，卻異常執拗。
她抬起手，用衣袖一點一點擦去林夜嘴角溢出的血漬。
「五十年了。」
「你扔下我一次，騙了我一次，現在……還要趕我走第二次嗎？」
林夜張了張嘴，想要繼續用那些惡毒的話逼她離開，可看著她那雙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頹然地嘆了口氣，眼底的冷漠寸寸崩塌，化作無盡的苦澀。
「傻丫頭，跟著我……會死的。」
「死就死吧。」
南宮璃悽然一笑，握緊了他的手。
「若是活在沒有你的正道里，那這長生，不要也罷。」
……
兩人走出山洞時，日頭已高。
山谷中的瘴氣被昨夜的大雨沖刷得稀薄了許多。
迎接他們的卻是密不透風的陣法靈光。
「南宮璃，你果然在這裡！」
隨著一聲陰冷的厲喝，數百名正道修士從四面八方浮現。
天陽宗副宗主趙天宇踏火龍而立，眼中滿是得逞的猙獰。
「嗡——！」
一道金色的光幕從天而降，瞬間封鎖了方圓十里的空間。
「哈哈哈哈！我就說這魔頭必定藏身於此！」
隨著一聲陰毒的狂笑，趙天宇腳踏火龍，居高臨下地出現在半空。
在他身後，靈劍宗、天陽宗以及數個正道宗門的長老、弟子，密密麻麻地占據了各個制高點，足有數百人之眾。
南宮璃目光落在那群白衣劍修身上，蒼白的唇瓣微顫。
「師……師尊？」
靈劍宗大長老柳滄溟面色複雜，眼中沒有半點重逢的欣喜，反而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南宮璃，這就是你說的追殺？」
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
趙天宇嘿嘿一笑，指尖一點，一枚留影石飛上虛空。
靈力注入，一幅畫面投射在空中。
畫面中，林夜滿身鮮血，卻緊緊摟著南宮璃的腰肢，兩人在毒火翻湧的迷魂谷中並肩疾馳，南宮璃神色迷離，玉手竟緊緊抓著林夜的衣襟……
那是昨日突圍時的一幕，可在這一刻，在這些「正道同門」眼中，卻是最有力的鐵證。
「逆徒！你竟然真的勾結魔子，敗壞宗門名聲！」
柳滄溟怒喝一聲，領域氣勁瞬間爆發，竟是直接將周圍的山石震碎。
「不……不是這樣的。」
南宮璃上前一步，試圖解釋。
「師尊，昨晚是趙天宇在谷中埋伏，林夜是為了救……」
「笑話！」
人群中，二師姐柳艷紅跳了出來，她平時極度嫉妒南宮璃的天賦和美貌，此時言語刻薄如刀。
「師妹，你當你自己是什麼？若不是你自願，這魔頭重傷之下如何能近你的身？留影石就在這，你那看向魔頭的眼神，簡直是恨不得當場委身於他！靈劍宗的名聲，全毀在你這不知廉恥的蕩婦手裡！」
周圍的附和聲四起。
「聖女？呸，怕是早就被魔頭玩膩了吧。」
「怪不得平日裡高冷，原來是好這一口，真是長見識了。」
污言穢語，如潮水般湧來。
林夜在旁冷笑。
他看著南宮璃那搖搖欲墜的身軀，心中那股暴戾的魔氣幾乎要壓制不住。
沒想到就連靈劍宗也是如此，解釋都不聽。
這就是她守了五十年的家？
「師尊，真的不是這樣的，我......」
「住口！」
柳滄溟怒喝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無論真相如何，現在已經是這個形勢了。
他深知，今日若不給個交代，靈劍宗在正道聯盟的聲譽將毀於一旦，更別提今後宗門的靈脈資源了。
為了宗門利益，犧牲一個聖女又何妨？
柳滄溟目光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南宮璃，事實確鑿，但為師可以當你是被魔頭蠱惑心智。」
「宗門給你最後一個證明清白的機會。用你的劍，親手挖出這魔頭的心臟，用他的血洗淨你的屈辱。如此，今後還能是我靈劍宗的弟子。若有半分猶豫，今日你便隨他一併伏誅！」
南宮璃看著曾經和藹可親的師尊，眼底最後一絲光亮，一點點熄滅。
她忽然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充滿了荒謬與決絕。
「清白？」
「錚——！」
劍鳴清越。
然而，劍鋒所指，卻並非林夜，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正道修士。
南宮璃一手持劍，另一隻手猛地扯下腰間那枚代表著靈劍宗首席弟子身份的「靈蘊玉佩」。
「這就是所謂正道？」
她舉起玉佩，目光掃過大長老那冷漠的臉，掃過趙天宇那獰笑的嘴臉，掃過周圍那一雙雙充滿惡意的眼睛。
「如果不分青紅皂白是正道，如果栽贓嫁禍是正道，如果見死不救、落井下石也是正道……」
「那這仙，我不修也罷！」
「咔嚓！」
她掌心發力，那枚象徵著無數榮耀與權力的玉佩，瞬間化作齏粉，隨風飄散。
「南宮璃！你敢叛宗？！」
柳滄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怒吼。
南宮璃卻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堅定地站在了林夜身前，與他背靠背。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靈劍宗聖女。」
她長劍橫掃，劍氣如霜，聲音響徹山谷。
「我南宮璃，唯心而活！他是魔，我便是魔修！誰敢動他，先問過我手中劍！」
「逆徒！找死！」
柳滄溟暴怒，抬手便是漫天劍雨。
大戰，瞬間爆發。
數百件法寶被同時祭出，五顏六色的靈光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向著谷底的兩人傾瀉而下。
「怕嗎？」
林夜手中骨扇化作一面黑色骨盾，擋在兩人頭頂。
「有你在，不怕。」
南宮璃手中長劍揮舞，劍氣化作漫天飛雪，主動迎上了那些攻來的法寶。
.....
「逆徒受死！」
柳滄溟下手毫不留情，招招致命。
就在南宮璃勉強逼退大長老時，一道陰毒的掌風無聲無息地從側面襲來。
「毒煞掌！」
趙天宇一直在等待機會偷襲。這一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南宮璃的後心。
「噗——！」
南宮璃護體劍罡破碎，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口中噴出的鮮血染紅了胸前的白裙，宛如盛開的紅梅。
「璃兒！」
林夜的心臟像是被生生豁開了一個口子。
他看著周圍那些滿臉道義、眼裡卻只有貪婪與快感的正道修士。
內心再無遲疑。
「你們……都該死！！！」
林夜抱著南宮璃，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那雙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變得赤紅如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從他體內瘋狂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