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簽了吧。」
二舅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間。
紙有三頁。最上面一行寫著轉讓協議。下面的價格,三萬。林遠看著那個數字,沒說話。
包間裡坐了七個人。二舅,三姨,表哥,還有趙德海帶來的兩個助理。桌上擺著一條魚,沒人動筷。
趙德海倒是吃得挺香。他夾了一塊魚肚子。「遠舟服務這個殼,真不值錢。」趙德海把筷子放下。
「你爸在的時候,還有幾個老客戶。現在呢?人走了,帳上沒錢,房租欠兩個月,員工工資也欠。」
他抬手點了點合同。
「三萬,不少了。」
表哥拿起茶壺給趙德海添茶,壺嘴碰了一下杯沿,水灑了兩滴在合同邊上。他扯了張紙巾去擦,嘴上跟得很緊:「林遠,人家趙總這是給面子。「
三姨從包里摸出一張紙巾,沒擦嘴,在手裡來回疊了四折,疊到最後只剩指甲蓋大,嘆了口氣。
「你才二十六,別硬撐。你爸走了,公司也散了。留著幹什麼?每天被人追債?」
二舅把煙按進菸灰缸里,大半截沒抽完就歪了。「你媽身體不好,你別再折騰她。」
林遠的手機亮了一下。
市醫院發來繳費提醒。
本月複查和藥費,還差兩千七。
這句話比合同難聽。
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二舅避開視線。
趙德海笑了。「年輕人有脾氣,我懂。」他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按在桌上。「錢今天到帳。」「三萬塊,買你一個體面。」
表哥把筷子放下。
二舅看了一眼那張銀行卡。
包間裡只剩茶壺冒熱氣的聲音。林遠看著桌上的銀行卡——他爸活著的時候,趙德海來公司喝茶一口一個林哥,走時還帶兩盒茶葉。現在人剛走三個月,林哥的公司就值三萬。茶葉都比這貴。
門外傳來吵聲。「你送個外賣還敢頂嘴?「包間門沒關嚴,聲音鑽進來。一個男人在賠不是:「我沒頂嘴,地址寫錯樓了,我跑了兩棟。「「遲到就是遲到,找什麼理由?「椅子摩擦地面,有人笑,「送外賣的還講邏輯,笑死。「
趙德海看向門口,皺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撂。「這飯店怎麼回事。「
助理起身去關門。門剛拉開一半,一個穿黃外賣服的中年男人被保安推得撞到門框上。保安指著他:「出去,別擋客人吃飯。「外賣員手裡還拎著餐,湯灑在袖口上,熱氣還在冒。
他沒罵人。只是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小票,動作很快,像是怕多占別人一秒地方。小票上印著收貨地址三號樓,備註寫的五號樓,他跑了兩棟,還是晚了。
林遠看著他,眼前忽然跳了一下。
一排淡金色的字,懸在男人頭頂。
【姓名:周建國】
【當前職業:外賣員】
【隱藏天賦:路線規劃甲上,危機排程甲上,基層管理甲】
【壓制原因:替前公司背鍋,被行業封殺】
【老闆風險:七天內完成公開排程,否則首單違約九成二】
林遠眨了下眼。
字還在。
周建國拎好餐袋,小聲說:「我賠。」
顧客冷笑。
「你賠得起?這單差評我給定了。」
保安又推了他一下。
周建國後背撞到牆。
湯滴到地上。
趙德海的助理一臉嫌棄。
「趕緊出去,別影響趙總。」
林遠忽然站了起來。
二舅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幹什麼?」
林遠把手抽出來。
「出去看看。」
「合同還沒簽。」
趙德海慢悠悠開口。
林遠沒理。
他走到門口,看著周建國。
「你剛才說地址寫錯樓?」
周建國把餐袋換到另一隻手。
「嗯。客戶寫的是三號樓,備註寫五號樓。我先去三號,保安說沒這戶。我又跑五號。」
顧客臉一沉。
「你什麼意思?怪我?」
周建國擺手。
「不是怪你。我是說,這個小區南門進來,三號樓在左,五號樓在右。騎手第一次進來容易繞。」
他說得很順。
說到路,整個人都穩了。
「如果飯店把這個小區標紅,備註衝突的單子先打電話,能少跑八分鐘。」
保安嗤了一聲。
「你還教飯店做事?」
趙德海在裡面笑。
包間裡也有人笑。表哥笑得椅子往後仰了一下,「他公司是沒人了,看到送外賣的都像人才。「
「林遠,你連外賣員都要請教了?」
林遠轉身,看著他們。
「說對了。」
笑聲停了一下。
林遠伸手,從桌上拿起那份合同。
二舅急了。
「你別犯渾。」
林遠把合同翻到價格那頁。
三萬。
他兩手一分。
紙被撕開。
聲音不大。
包間裡沒人說話了。
趙德海臉上的笑沒了。
「林遠,你想清楚。」
林遠把撕開的合同扔進垃圾桶。
「想清楚了。」
趙德海盯著他。
「房租兩個月,員工工資一萬八,供應商還在催款。你拿什麼撐?」
「你管不著。」
「三萬都不要?」
「不要。」
三姨急得拍桌。
「林遠,你瘋了?你媽知道嗎?」
林遠看向周建國。
周建國還站在門口,袖口濕了一片。
他像個看熱鬧的路人。
林遠問:「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
周建國皺眉。
「不固定。七八千。碰上罰款,就少。」
「來我公司。」
周建國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林遠說:「月薪八千。先做運營主管。」
表哥一口茶嗆在嗓子裡。
趙德海的助理抬頭看了周建國一眼。
表哥直接笑出聲。
「運營主管?他?」
趙德海冷著臉。
「你公司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還給人開八千?」
二舅氣得站起來。
「林遠,你爸留下的公司,不是讓你賭氣玩的。」
林遠看著他。
「我爸的公司,也不是讓你們三萬塊賣掉的。」
二舅被噎住。
周建國往後退了半步。
「老闆,我就是送外賣的。」
「我知道。」
「我沒學歷。」
「我不查學歷。」
「我以前出過事。」
「出了事再說。」
周建國看著濕掉的袖口,半天沒接話。
林遠又說:「明天早上九點,遠舟服務。你來,我給你辦入職。」
趙德海忽然笑了一聲。
「好,好得很。」
他站起來,整理袖口。
「三萬你不要。下次就不是這個價了。」
他走到門口,瞥了周建國一眼。
「一個破公司,一個送外賣的。挺配。」
周建國低下頭。
林遠開口:「趙總。」
趙德海停住。
「慢走。」
趙德海臉色更難看。
他帶著人走了。
親戚也走了。
走前,三姨還丟下一句:「你遲早後悔。」
包間只剩林遠和周建國。地上的湯已經幹了,碗筷還沒收。周建國看著垃圾桶里撕碎的合同,最上面那片剛好露出半個「三「字。
周建國看著垃圾桶里的合同。
「你真不賣了?」
「不賣。」
「為了我?」
林遠搖頭。
「為了我自己。」
周建國苦笑:「我不一定行。「林遠看了眼公司帳戶餘額,三千二百一十六塊四毛,把螢幕按滅。「我也不一定行。「周建國愣住。
林遠把飯錢結了。
出門時,手機響了。
是房東。
「林遠,明天中午前,房租不到帳,我換鎖。」
林遠看著夜裡的街。
電動車從路口穿過去。
周建國站在旁邊,手裡還拎著那份沒人要的外賣。
林遠說:「明天九點,別遲到。」
周建國問:「我要帶什麼?」
林遠想了想。
「帶你腦子裡的路。」
周建國沒笑。
他點了下頭。
林遠轉身往公交站走。
眼前那行金色字又跳了出來。
【伯樂契約生成。】
【失敗懲罰:遠舟服務首單違約機率提升至九成二。】
林遠停了兩秒。他掏出手機,翻到昨天那條醫院催費簡訊,看了一眼,又划走了。「行。剛不賣公司,先欠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