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的offer紙還在林遠桌上。
一晚上過去。他翻了三次身,每次睜眼都看見那張紙在月光底下白得發亮。
三倍。遠舟給的薪水的三倍。
他在被窩裡琢磨周建國白天那句,你讓賀川自己來談。那張紙是周建國先抽了給他的,不是賀川塞過來的。區別很大。
早上他比誰都先到辦公室。阿飛端著面從後門進來,瞅見老闆對著一張紙出神,嗦了一口面問「又來?「林遠沒接話,把紙翻過去扣在桌上。
他把賀川給過的東西全翻出來。藍殼合作書,正式全域文字,意向書,加上周建國那張offer。四樣攤開,像四張底牌。他拿紅筆,把每條他差點踩進去的坑挨個劃出來。
第一條,獨家。簽了遠舟就被鎖死,以後接別的單都得看雲途臉色。第二條,資料共享。客戶標籤、實時位置、成本結構,全交出去,遠舟就剩一雙手。第三條,交名單。陳嵐許默周建國杜海,名字寫進別人合同,人就成了別人的籌碼。第四條,排他全域。兩年之內只能跟雲途玩,其他活兒全斷。
四道坑,道道沖著遠舟的根。根一斷,遠舟就不是遠舟了,變成雲途城東的一個點。
陳嵐端著成本表過來,瞅見滿桌紅槓,說他這是給自己寫檢討。林遠說不是,是給以後的人看,免得下次又有人遞藍殼過來。
陳嵐哦了一聲,把成本表放下,幫他按格式重排。她幹過恆達,知道這種條款怎麼擺才不扎眼,哪條該加粗,哪條該留白。
他寫了一份東西,叫《外部合作風控案例》。第一頁列雲途給的四條,第二頁寫遠舟為什麼不能接,第三頁寫接了會丟什麼。寫到末尾,他把筆記本上秦文山那三行字抄下來。不接後台。不交名單。只交方案。
這是頭一回,他把這三句話從草稿變成正式文件。以前寫在筆記本里,現在要釘在牆上。
他拿圖釘往白板旁邊釘。白板上還寫著加兩小區·共五,筆跡是他自己的。紅線紙貼上去,圖釘按了三下才穩。
小唐從門框探進半張臉,鉛筆在便簽上戳了個洞,說「又往牆上釘東西。「杜海的語音從群里蹦出來,說你又把啥寫牆上了,這次是紅線還是底線。林遠沒回,把圖釘按到底。辦公室安靜,只剩圖釘的金屬聲。
灰字浮起來。不刺眼,像有人在他耳邊輕說一句。不交名單這步有邊界感,你沒把人當籌碼。決策對。
林遠盯住那行灰字。它不閃不催,就停在那兒。他想起前陣子一路。守底線那回,系統在心裡浮過。留一手那回,秦文山推來一個慢字。暗青色字預警那回,他手指碰著平板差點接後台。灰字說穩那回,他給自己設了條件。每一次系統都在他快偏的時候把他拉回來。這回,是系統頭一回誇他。
他沒聲張。灰字只有他能看見。旁邊陳嵐在排版,許默在螢幕後敲鍵盤,都不知道他剛才被誇了。
周建國從外面進來,對講機掛在腰上。他走到白板前,看那張新釘的紅線紙。看完了,他回頭對林遠說「這三句,我認。「
林遠說「想清楚。三倍。「
周建國說「跑這兩條線六年。遠舟給的,是遠舟的。雲途給的,是雲途的。不一樣。
我跑了六年,線是我自己踩出來的,名字寫進誰的合同,線就歸誰。「
林遠琢磨這話。他想起自己上個月差點為了兩萬八把資料交出去。周建國沒被錢推著走,他這回也沒。但賀川不會停。
林遠問,萬一雲途再加碼呢。周建國說「加碼我接著,線不交。我跑六年踩出來的,不是誰花錢就能買走的。「
陳嵐翻到風控案例第二頁,忽然停了。她說「這模板我見過。「林遠問在哪兒。陳嵐說恆達當年收編城西三家小物流,用的就是這套。先給錢,再收人,最後收線。條款一字不差,連排他期寫幾年都一模一樣。那三家,頭一家撐了八個月,人走光,線被並,招牌拆了。後兩家更短。
許默從螢幕後抬頭,眼鏡反光。他補一句「盛元資本,法人周啟明,就是周啟明當恆達副總時簽的冷鏈供應商。賀川,恆達外派。雲途的殼是新的,管子是舊的。「
林遠靠回椅背。繞一圈,還是恆達。他想起趙德海。當年恆達的人來談,拍桌子比賀川響,條款比賀川硬。雲途不拍桌子,笑嘻嘻遞藍殼,管子還是那根。
賀川的平板,盛元的錢,恆達的老路子。周建國說賀川的人下午在城東門口找他,現在看不是巧合。恆達要全省鋪開,線路一點點接,趙德海當年那句話,雲途用軟版本在走。
他拿起筆,在風控案例最後一頁寫:賀川等方案。下周來。
辦公室電話沒響。賀川真的在等。
下午周建國的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簡訊提示音,短促兩聲。他掏出來瞄,神色沒變,把螢幕轉向林遠。雲途HR發的,正式入職邀請,崗位城東排程主管,薪水三倍,有效期七天。
林遠看那行字。守住了底線,不交名單,不接後台。但留人的仗才剛開始。賀川的等方案背後,是恆達全省收編的軟刀子。周建國現在不走,下周呢,下個月呢。七天,夠賀川再找他談一次。
他把風控案例拍了張照,發到群里,說都背熟,下回誰遞藍殼先念這三句。小唐回了個戳洞的表情。杜海說「行,這次我站你。「
他把筆放下。灰字已經淡了。窗外三輪車過去,鏈條響得規律。
帳上兩萬八的洞沒填。拒了全域預付款,工資還得靠五個試點小區撐。短期繼續缺錢,這是他選的。他翻開帳本,支出頁兩萬八紅筆沒劃掉,餘額那行還是鉛筆寫的312。兩萬八出去的那筆,養老院耗材,發票還壓在抽屜。下半月工資從試點預付款里擠。
白板旁邊紅線紙被空調風吹得角翹起來。他伸手按平,指腹壓住圖釘帽,沒松。
抽屜合上,聲音很輕。辦公室里只剩對講機電流,周建國在試晚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