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川下月來了。
白板上加兩小區·共五那行字還在。林遠早上到公司先盯它,再盯帳本。四位數餘額,兩萬八的洞還敞著,下半月工資靠試點預付款撐著,離寬鬆還遠。綠蘿土是乾的,這兩天沒人澆。
陳嵐昨天說她記錯了澆水的人,誰澆的沒人認。遠舟這種小公司,連盆花都沒人管,卻要擋省城來的全資合作。
小唐從門框探進半張臉。賀川來了。樓下。
林遠把試點協議從抽屜拿出來。上回那張,手寫備註朝上。他盯了兩秒,塞進資料夾。
賀川進門,藍殼正式全域合作文字,比試點協議厚三倍。雙手遞。第一頁全域獨家戰略合作,黑體加粗。平板擱在膝上,林遠又被寫進去一次。
賀川落座,笑了一下,說「試點跑通了,資料都證明了,城東全域交給遠舟做獨家執行方,預付款這個數。「他手指在平板上點,數字推過來。林遠看了一眼。那數夠填剩下的兩萬八洞,夠發下半月工資,還能留點緩衝。陳嵐在旁邊算過,這數比遠舟帳上所有的加起來還多一截。
文字往下翻,還有三條:遠舟排程資料實時接入雲途後台,本地人才名單備案,城東排他期內不得接其他平台。賀川手指點著那三條,說行業都這麼玩。
林遠的手指碰了碰平板邊緣。
伯樂之眼在餘光里浮起來,暗青色的。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
【錯誤型別:老闆為現金流接後台交名單】
【風險:伯樂之眼詞條被雲途拿走,系統永久失真】
【懲罰:老闆承認自己也會被錢推著走】
林遠看見了。手指從平板上移開。他想起陳嵐說的,接了後台,遠舟每一單成本都攤在雲途眼前,以後議價沒秘密。也想起許默查的,盛元的錢,恆達的老路子。
這筆預付款解近渴,但喝了這口,遠舟連底牌帶系統都交給雲途了。他想起上個月簽試點那回,也是這筆錢的樣子,當時他簽了。這回鉛筆尖懸在平板上,他沒落下去。
他說「全域不做。試點擴到五個小區,照舊。後台不接,名單不交,只交崗位改造方案。「
賀川笑容停了,說「林總,小公司還講邊界。「
陳嵐在旁邊,把成本表推過去。周建國那七條線,雲途並過去了,再並全域,遠舟手裡就剩執行的力氣。許默眼鏡反光,沒抬頭,他前一天查過雲途後台介面,接進去資料雙向,遠舟的客戶標籤全進雲途庫。
秦文山筆記本攤在中間,寫了三行:不接後台,不交名單,只交方案。三個人像三道防線,賀川的平板劃到哪,哪條線就有人擋。
賀川看了那三行,笑了一聲,說「行,您邊界清楚。那咱就五個小區,照舊。「
協議沒簽新的。賀川收起文字,說「回去等林總方案。「門帶上,走廊腳步聲往電梯去。
秦文山把筆記本合上,三行字朝外。說老闆,你這回沒被錢推著走。林遠看那三行,沒說話。秦文山補了一句:下回也別。
林遠把那三行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接後台,不交名單,只交方案。三句話,擋住了賀川的全域。他第一次覺得,團隊替他把住的不是一扇門,是一條線。
小唐在旁邊記便簽,鉛筆尖又戳破了紙。這回戳的洞比上回還大,她沒換紙,在洞旁邊繼續寫,鉛筆尖繞著洞畫了個小圈。
林遠把平板上的預付款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筆錢他剛才差點接。接了,兩萬八的洞填平,下半月工資有著落,遠舟能喘口氣。
可接了,後台一接,遠舟的客戶標籤、路線最佳化、成本結構,全進雲途庫,伯樂之眼看到的那些人,也進了雲途的名單。他拿筆在白板加兩小區·共五旁邊,想寫點什麼,筆尖懸著,沒落下。
阿飛端著飯盒進來,看見白板,嗦了口面,說「又沒簽?「
林遠說「沒簽全域,就五個小區。「
阿飛哦一聲,坐回去嗦面。林遠看阿飛嗦面的樣子,想起上個月也是這個姿勢,那時候談的是賣一個小區,這回談的是不賣全域。同樣的飯盒,不一樣的老闆。
杜海在群里發來一條語音,三秒,背景叉車聲,說林遠你這回沒賣城東,進步了。林遠把手機扣在桌上。杜海這話他愛聽,但也刺。
守住五個小區不交名單,聽著硬氣,可遠舟的帳本不會因為硬氣就多出一行錢。兩萬八的洞還在,下半月工資還得從試點預付款里摳。
周建國從外面進來,對講機別在腰上,手裡捏著一張紙。他走到林遠桌前,把紙攤平,指尖壓著角,怕被風吹起來。雲途的offer,高薪,挖他去做城東排程主管,薪水是遠舟給的三倍。紙上的數林遠數了兩遍,沒錯,三倍。
周建國說,那人下午在城東小區門口找的他,開著雲途的車,說周哥你跑這兩條線我們都看在眼裡。周建國沒等他說完薪水的數,先把紙抽了,說你讓賀川自己來談。
林遠盯著那張紙。
周建國說「賀川的人下午找的我。我沒接,先把紙拿給你看。「
辦公室靜了三秒。只有對講機電流。陳嵐放下成本表,看了一眼那張紙,沒說話。許默從螢幕後抬頭,眼鏡反光,也看了一眼。
林遠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想起上個月那行暗青色字,老闆承認自己也會被錢推著走。周建國沒被錢推著走。這回,是林遠自己差點。
他想起趙德海當年說的,恆達要全省鋪開,線路一點點接。現在雲途不走恆達的打法,走的是更軟的一條,先給錢,再收人,最後收線。賀川的平板,盛元的錢,繞一圈,還是恆達那套管子。
窗外三輪車過去一輛,鏈條響得規律。
林遠端起茶杯,水還是涼的。杯底在木紋上轉了半圈才停。
賀川走的時候說「回去等方案。「林遠沒接話。
他捏了捏眉心。遠舟不是執行隊。這句話上周對著空抽屜說過,上上周對著試點協議說過,上上上周對著五小區的資料說過。這周,對著周建國的offer,他又說了一遍。
抽屜合上,聲音很輕。辦公室里只剩對講機電流,周建國在試晚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