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點跑通三周了。
城東那個小區，遠舟跑得比原先還順。資料實時傳給雲途，後台每一單的成本、時長、客戶評價，雲途那邊看得一清二楚。林遠早上到公司，綠蘿土是濕的，白板上試點城東·三月那行字還在，鉛筆印被他手指蹭淡了。
頭天晚上城東最後一單是獨居老人處的降壓藥，周建國跑完回來二十一分，比雲途自己幹線承諾的三十五分快了將近一半。這數字雲途後台記著，賀川的平板也記著。
預付款那筆錢，填了下半月工資，又堵了部分兩萬八的洞。帳本餘額從三百一十二爬回四位數，但離寬鬆還遠。陳嵐在餘額下面畫了條線，線右邊還是空的，她沒填下個月的數。
陳嵐把兩張紙拍在桌上。一張是遠舟成本表，十二小區單均一塊八。另一張是雲途昨天的公開報價單，城東幹線報價邏輯跟遠舟一模一樣，只是把一塊八寫成了兩塊一。
兩塊一減去一塊八，三毛三，是雲途白賺的，也是遠舟教出來的。
林遠盯著那兩張紙。
陳嵐手指點著雲途報價單。他們抄了咱的成本結構。試點資料實時傳，他們拿去最佳化自己幹線。周建國那七條線，上回賀川標了建議併入，這回真並了。
她把報價單翻到背面，鉛筆圈出一處：雲途新開的兩條城東支線，繞行半徑跟周建國跑出來的最優路線差不超過兩百米。陳嵐沒停，又翻出第三張，遠舟自己三個月前給城東報的價，一塊八，雲途現在拿這個當底，往上加三毛三。
許默從螢幕後抬頭，眼鏡反光。試點資料流向我追了。雲途拿咱城東的時效和成本，重新畫了他們自己的配送圈，繞開了原先貴的兩段路。等於咱幫雲途把城東跑通了，他們自己接手。
他滑鼠點了下，螢幕跳出一張圖，雲途城東覆蓋圈這周擴了四分之一，邊緣正好咬在遠舟試點小區邊上。許默把圖縮回去，說了一句：他們不用跑，光看咱跑，就把城東摸透了。林遠沒接，許默也沒等他接。
林遠喉嚨動了下。
賀川上午來的。藍殼合同沒帶，只拿了平板。笑了一下，說「試點跑通了，資料都證明了遠舟效率高，擴到城東全域，獨家執行，預付款翻倍。「他手指在平板上劃，城東全域的地圖鋪開，遠舟的七條線像血管一樣鋪在雲途的底圖上。
林遠想起上個月那行暗青色字。試點擴至全域後遠舟喪失議價權，淪為單一平台打工人。那行字他沒忘，寫在筆記本最後一頁，跟秦文山寫的談判要點摞在一起。
他沒直接點頭。
賀川笑容停了半秒，等他接話。
林遠把成本表翻到城東那頁，說「全域我不簽。先擴兩個小區，您先付擴面預付款，跑通了再談全域。「
賀川筆尖在平板上點了兩下，像在算。
小唐在旁邊記便簽，鉛筆尖又戳破了紙。這回戳的洞比上回大，她沒換紙，在洞旁邊繼續寫，鉛筆尖繞著洞畫了個小圈。
餘光里，伯樂之眼浮起一行灰字，晃了一下。
這步比上次穩。但擴面雷還在。
林遠看見了。手沒縮，也沒伸。他加了一句，說「擴面預付款，簽協議當天到帳。不到帳，不接單。「這是上回兩萬八划走那天陳嵐手指停在回車鍵上教他的事，他這回自己想起來了。
賀川笑回來，說「行，您學得快。「
協議當場簽了。城東再加兩個小區，獨家執行，三個月。第二筆預付款收了。數字比第一筆小，但夠填剩下的洞。
賀川收起平板，說「下個月聊全域。「門帶上，走廊腳步聲往電梯去。
陳嵐把兩張紙收進資料夾，資料夾是上回裝意向書那個，邊角翹了。她說今晚把報價單發給周建國，讓他看看自己跑了兩年的線，現在姓了雲途。
林遠把預付款紙條和上次那張並排擱桌上。兩筆錢，填了工資，堵了洞，但城東五個小區的資料，現在都歸雲途。他拿筆在紙條背面寫了個數字，是五個小區的戶數加起來，四位數，密密麻麻一片。
這些人的門鈴響幾聲、垃圾站挪到哪、哪棟電梯壞了走樓梯，雲途後台都知道，遠舟跑了兩年才摸熟的。他把筆擱下，筆帽沒蓋，在紙條上滾了半圈。
陳嵐把成本表往回抽。雲途報價單那塊，我盯著。他們自己跑通城東，下一步就該踢咱了。她把報價單折了，摺痕壓在成本表上，兩塊一壓著一塊八。
周建國那七條線，雲途並過去之後，遠舟手裡就剩執行的力氣，沒有定路線的腦子了。
林遠點頭。他想到趙德海那句恆達要全省鋪開，線路一點點接。雲途這根管子，接的是同一套邏輯。賀川的平板，盛元的錢，恆達的老路子，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上回簽意向書他留了手寫備註，這回簽擴面協議他加了當天到帳，一步比一步多留一手，可留的這幾手，擋得住賀川，擋不住資料已經出去了的事實。
白板試點城東·三月旁邊，他添了半行字：加兩小區·共五。
阿飛端著飯盒進來，看見白板，嗦了口面。說「又加了兩個？「
林遠說「加了倆小區的。「
阿飛哦一聲，坐回去嗦面。
杜海在群里發來一條語音，三秒，背景叉車聲，說林遠你這是給雲途打工還是給自己打工。
林遠把手機扣在桌上。他分不清。試點跑通，遠舟效率被證明了，可證明給雲途看的，不是給客戶看的。城東五個小區，資料在雲途手裡，路線在雲途圖上，遠舟像個幫人探路的。上次賣一個小區，杜海說他賣了個小區，這回加了倆，杜海大概要說他賣了半個城東。
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那行暗青色字還在，旁邊多了秦文山寫的一行：留一手不夠，得留底牌。林遠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沒說話。
窗外三輪車過去一輛，鏈條響得規律。
林遠端起茶杯，水還是涼的。杯底在木紋上轉了半圈才停。
賀川走的時候說「下個月聊全域。「林遠沒接話。
他捏了捏眉心。遠舟不是執行隊。這句話上周對著空抽屜說過，上上周對著試點協議說過。這周，對著五小區的資料，他又說了一遍。
抽屜合上，聲音很輕。辦公室里只剩對講機電流，周建國在試晚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