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的不簽還在。
周建國寫的穩字旁邊,林遠上周添了不簽。五天過去,那行字沒人動。帳本攤在桌上,支出頁兩萬八紅筆寫的,餘額那行三百一十二,鉛筆字,陳嵐的筆跡。
下半月工資從哪來,沒人提,但都清楚。
早上林遠到公司,綠蘿的土是濕的,有人澆過。他先盯白板那兩字,再盯帳本餘額。陳嵐在算另一本,下半月開支一列:工資、房租、電費,再加兩萬八那個洞。她沒念出聲,林遠的眼睛跟著她的筆走。
算完,她把筆擱下,那列數字看了三秒,沒給林遠看。林遠從她眼神里讀到了,轉身去倒水,水杯接了一半放下,沒喝。
小唐從門框探進半張臉,眼鏡腿滑到鼻尖。「賀川來了。樓下。「
賀川來之前,三個人準備了一上午。陳嵐把資料共享條款翻來覆去讀,說實時對接等於遠舟每一單成本都攤在雲途眼前,以後議價沒秘密。許默把盛元股權的投資鏈路列印了三頁,恆達C輪那筆用黃筆圈了。
秦文山寫談判要點,第一條就是林遠上周那行手寫備註,抄在筆記本正中。林遠打量三個人,第一次覺得談判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林遠把意向書從抽屜拿出來。手寫那行備註朝上:排他以正式合同書面確認為準,本意向不具強制排他效力。他盯了兩秒,塞進資料夾。
賀川進門,藍殼正式合同比上回那本還厚。雙手遞,像遞請柬。第一頁還是獨家戰略合作框架,黑體加粗。平板擱在膝上,筆尖點著,林遠又被寫進去一次。
林遠沒翻頁。
陳嵐把成本表推過來,許默把股權頁推過來,秦文山筆記本攤在中間。三個人像三道防線。秦文山本子上寫了三行:資料條款歸陳嵐,股權歸許默,路線歸周建國。周建國不在場,秦文山代記。
林遠第一次把一場談判拆給三個人,不是自己一個人扛。
賀川落座,笑了一下。說框架看過了,正式版加了實施細則,資料共享實時對接,排他期兩年,罰則照舊。
手指點著正式兩個字,今天先簽了,細節下周坐下來聊。
林遠想起上周那行灰字。手按在意向書上。排他的事,意向書備註寫清楚了,正式合同得把條款一條條談,不談不簽。
賀川笑容僵了半秒。
小唐在旁邊記便簽,鉛筆尖又戳破了紙。
賀川把合同翻到股權那頁,自己翻的。說遠舟擔心雲途不獨立,是吧,盛元資本只是財務投資,不碰經營,他們是省城土生土長的配送公司,跟恆達不是一回事。
許默眼鏡反光,沒抬頭。他前一天查過。盛元資本去年領投恆達冷鏈C輪,九個億。資訊躺在工商公示頁,誰都能看。
林遠喉嚨動了下。
賀川察覺了,轉回第一頁。說要不這樣,正式排他今天先不簽,做個試點,城東挑一個小區,遠舟做雲途的獨家執行方,跑通了再擴,預付款先打一筆救急。
林遠看陳嵐。陳嵐沒說話,手指在成本表上敲了敲,那頁十二小區單均一塊八。
試點。一個小區。聽起來不大。
賀川把預付款數字寫在一張紙上推過來。數字比林遠想的大。兩萬八划走之後,這筆錢能填上半月工資,還能剩點。
林遠手指碰了碰那張紙。
伯樂之眼在餘光里浮起來,不是灰字,是暗青色。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
【錯誤型別:老闆為現金流讓出核心資產】
【風險:試點跑通後賀川拿資料擴面,遠舟城東線逐步變雲途執行隊】
【懲罰:試點擴至全域後遠舟喪失議價權,淪為單一平台打工人】
林遠看見了。手沒縮回去。他想起兩萬八划走那天,陳嵐盯著銀行頁面,手指停在回車鍵上沒抬。發工資是老闆的事,不是陳嵐的事。可帳上三百一十二,他拿什麼發。賀川那張紙上的數字,剛好堵這個洞。林遠不是貪,他是怕,怕下半月工資發不出,怕六個人問他下個月怎麼辦。
他簽了試點協議。城東一個他最熟的小區,獨家執行,三個月。預付款收了。
賀川收起正式合同,只拿走試點協議。說下個月咱們聊擴面,笑得誠懇。
門帶上,走廊腳步聲往電梯去。
林遠把預付款紙條攥在手裡。紙角硌著掌心。
許默抬頭。盛元資本的法人他查了,去年之前在恆達供應商名錄里,周啟明當副總那會兒,這家給恆達供過冷鏈裝置。
林遠想起趙德海當年那句恆達要全省鋪開,線路一點點接,現在接到了雲途這根管子上。
辦公室靜了三秒。只有對講機電流,周建國在試晚上的線。
林遠把紙條擱桌上。城東那個小區他跑了兩年,每戶門鈴壞了他都知道敲三下。現在這片成了雲途試點,資料歸雲途。
陳嵐把成本表往回抽了抽。單均一塊八那頁,以後得重算,試點小區的成本雲途要實時傳。林遠點頭,他沒想到這一層,資料出去了,成本結構也出去了。
試點跑通,賀川拿到遠舟的成本結構和路線最佳化,等於把陳嵐那本帳、周建國那七條線,免費給雲途看了一遍。下個月聊擴面,賀川手裡就有遠舟的全部底牌。
白板不簽旁邊,他添了半行字:試點城東·三月。
阿飛端著飯盒進來,看見白板,嗦了口面。「又簽了?「
林遠說簽了個小區的。
阿飛哦一聲,坐回去嗦面。
林遠把手機扣在桌上。他想起城東那個小區第一單,是陳嵐陪他跑的,門鈴壞的那戶敲了三下才開。賣個小區,杜海說得直白。
可城東那個小區,遠舟跑了兩年才跑順,現在成了雲途的試點入口。他分不清這是合作還是出讓。
窗外三輪車過去一輛,鏈條響得規律。
林遠端起茶杯,水還是涼的。杯底在木紋上轉了半圈才停。
賀川走的時候說下個月聊擴面。林遠沒接話。
他捏了捏眉心。遠舟不是執行隊。這句話上周對著空抽屜說過。這周,對著試點協議,他又說了一遍。
抽屜合上,聲音很輕。辦公室里只剩對講機電流,周建國在試晚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