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那行問號還在。
周建國兩天前寫的穩字在旁邊，筆畫比林遠的實。林遠每天進來先盯這兩字，像盯別人替他下的判斷。早上他到公司，綠蘿的土是濕的，有人澆過。問號和穩都在，像兩枚沒揭的扣。
前天那批養老院耗材，貨發出去了。兩萬八划走的時候陳嵐盯著銀行頁面，手指停在回車鍵上沒抬。遠舟的帳從五千出頭掉到三百一十二塊。錢沒了，但四十三戶的降壓藥沒斷，社群醫院那單也補上了。
陳嵐把帳本推過來，翻到支出頁。兩萬八那行紅筆寫的，旁邊標墊付·養老院耗材。她沒圈沒劃，只把那頁朝林遠轉了轉。餘額那行三百一十二，鉛筆字，是她的筆跡。林遠看懂了，沒說話。
林遠用指甲敲了敲問號。指甲磕在塑膠筆槽上，噠一聲。
小唐從門框探進半張臉，眼鏡腿滑到鼻尖，說賀川下午過來，遞合作書框架。林遠問幾點。兩點四十。
林遠沒抬頭。他把雲途那張名片從帳本夾層抽出來，翻過來掉過去。背面城東專案之後那行鉛筆字被橡皮擦過，邊角起毛。省城來的人，話比恆達圓。
他回想賀川上周走的時候，自己把城東專案的客戶名單交了上去。名單已經出了遠舟的門。今天這份意向書，等於把名單之外那條線也遞過去。他當時沒覺得虧，現在想到排他期兩年，有點後怕。
下午兩點三十八，賀川推門。藍色封面的合作書比周啟明那次厚出一倍，硬殼，雲途的藍logo燙在右下角。
賀川雙手遞，像遞請柬。進門先掃了一圈辦公室，綠蘿，白板，六張桌子，三台電腦。他記筆記的動作很輕，平板擱在膝上，筆尖點著。林遠看見自己被寫進去，後脖頸有點熱。
第一頁黑體加粗印著獨家戰略合作框架，下面一行小字：遠舟配送作為雲途到家城東區域優先執行方。
林遠翻頁。
陳嵐本來在整理成本表，聽見紙張響，湊過來。她目光落在第二頁中段，停了。「資料共享。「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人。「全部客戶標籤，實時位置，成本結構。林哥，這等於把咱家底抄給人。「
許默從螢幕後抬頭，眼鏡片上反著白光。「排他期。兩年。期間不能接其他平台單。「
賀川笑了一下。不是反駁，像是早料到這句會來。「行業里都這麼寫。你們做執行，我們做平台，資料擱我們這，單從我們這齣，你們只管跑。「他食指點著獨家那兩個黑字。「周總那邊當初也簽了類似條款，現在城東片區跑得順。「
林遠喉嚨動了下，差點點頭。
賀川上周那句敢擔責少見，從那天起一直在耳邊飄。他甚至有一瞬覺得，省城大廠肯要遠舟，是看得起這幫人。
餘光里，伯樂之眼浮起一行灰字，晃了一下就滅。
這步，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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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山的筆記本從桌子對面推過來。三個字：慢。擱的位置，正是劉副主任當年放保溫杯的地方。
林遠的手指停在翻頁的邊緣。
賀川翻合同像翻雜誌，嘩啦嘩啦，到簽名頁才慢下來。他把筆帽擰開，擱在意向書籤名欄，說先簽個意向把獨家鎖住，正式合同下周細談，讓他慢慢看。笑得誠懇，像替林遠省心。早簽早安心。
林遠拿起筆。
筆尖落下去之前，陳嵐的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不是攔，是提醒。
他簽了。名字底下，賀川已經印好意向方遠舟配送。六個月排他，資料共享意向，白紙黑字。
筆擱下的瞬間，林遠後脖頸那層熱退了。他想起上周把打法全盤托給賀川，連陳嵐的成本表邏輯都講了。那時候伯樂之眼閃過這步不穩，他沒當真。今天這筆簽名，算是把那句預警接上了。
手指又摸回簽名處，在空白邊角補了一行小字：排他以正式合同書面確認為準，本意向不具強制排他效力。
秦文山瞥見那行字，沒說話，把筆記本翻了一頁。
賀川收起意向書，說下周帶正式文字來。「您考慮清楚，條款都能聊。「
門帶上，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往電梯方向去。
林遠把合作書攤開在桌上。三個人圍過來。
許默先翻到股權那頁。雲途到家省城分公司，第二大股東盛元資本。他查盛元去年的投資記錄，一條跳出來：盛元資本同時是恆達冷鏈的C輪領投方。
辦公室靜了兩秒。只有對講機的電流聲，周建國在試晚上的線。
陳嵐手指點在違約罰則上。「資料不同步，罰當月考點額百分之三十。咱們的路線、庫存，他全要實時傳。一旦跟不上，罰款比跑一趟賺得多。「
周建國捧著集單本過來，翻到城東那頁，指著一行列印字。「他把我七條線標成建議併入雲途幹線。合著我跑的線，以后姓雲途。「
林遠靠回椅背。木椅背頂著後腰，硌得他換了個姿勢。
他下午簽那一下，差點把遠舟鎖死兩年。手寫那行備註救回來半截，意向書排他不強制，賀川下周來，還得重新談。
林遠把合作書翻回第一頁。獨家戰略合作框架。黑體加粗，像周啟明當年那份合同的字型。他忽然明白，賀川要的不是遠舟這個人，是遠舟跑出來的那條線和那本帳。
林遠手指敲了敲股權那頁。盛元資本四個字，和恆達的C輪新聞疊在一起。他忽然不確定，賀川是來合作的，還是來替恆達把遠舟收編的。
省城來的人，話術比恆達圓。林遠說。沒人接，但小唐把這句話記在便簽邊角，鉛筆尖戳破了紙。
杜海在群里發來一條語音，三秒，背景是倉庫叉車，說林遠你又被忽悠了吧。
阿飛端著飯盒從外面進來，看見白板上的不簽，嗦了口面。「又要簽啥了？「
林遠說沒簽。
阿飛哦一聲，坐回去嗦面。
窗外三輪車過去一輛，鏈條響得規律。
林遠端起茶杯，水涼了。他把它擱回桌角，杯底在木紋上轉了半圈才停。
白板問號旁邊，他添了一個字。不簽。
賀川下周來。盛元資本那條線，還掛著。
手機亮了。賀川發來三個字，下周見。
林遠沒回。他把合作書塞進抽屜，沒鎖。
遠舟不是執行隊。林遠對著空抽屜說了句。沒人聽見。
抽屜合上，聲音很輕。辦公室里只剩對講機的電流，周建國在試晚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