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川來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上午的陽光從百葉窗縫裡漏進來,在白板上切出幾道橫槓。
林遠正對著牆上的白板走神。白板上是周建國昨天畫的七條路線,紅筆圈了城東那一塊,旁邊寫著門禁按三下。城東那個專案下周就要交付,四十八小時的承諾還壓在頭上,倉庫那邊說缺貨,秦文山昨晚算完帳說得先墊兩萬八。這些事林遠都沒解決,但他現在顧不上。
公司這陣子有點不一樣了。上個月還空著一半的工位,現在坐得滿滿當當。連牆角那盆綠蘿都換了新盆,不知道沈青從哪個小區順回來的。
小唐在門口探頭,說有人找。
林遠說誰。
小唐說,雲途到家的。姓賀。
林遠手裡的筆放下。雲途。省城那家。就是那張名片背面上寫著城東專案之後的。
他讓小唐帶人進來。
賀川不高,穿深灰西裝,袖口有一道不太明顯的褶子。手裡一個平板,屏保是雲途的藍logo。他坐下先笑,說久仰。
林遠沒接這話,給他倒了杯水,紙杯,公司樓下便利店買的那種。
賀川不介意。他說林總,你們遠舟這個月的事,我們在省城都看到了。那個賠付公開、證據公示的打法,挺新。
林遠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賀川接著說,我們雲途到家做社群到家服務,正好缺你們這套本地落地的方法。想跟你談談合作。
林遠腦子裡嗡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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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大廠。找他談合作。
他端杯子的手差點抖一下,水晃出來半滴,落在桌面上。他拿袖子蹭了。
賀川問,你們那套怎麼跑通的。
林遠本來想留一手。這是生意場上起碼的規矩。但賀川那個久仰太受用,加上昨天贏下本地專案那股勁還沒散乾淨,胸口還熱著。
他就說了。
從招人講起。陳嵐怎麼從恆達那個模板里翻出真實成本,一塊八的差價藏在箱標背後,電動三輪走巷,恆達冷鏈車繞外圈空跑。許默怎麼把證據鏈公證,公證書加後台時間線,連碎紙機里的輝字都拼出來。沈青怎麼跑回訪,拿到十九筆賠付記錄,恆達那邊退單算處理,這邊不退。周建國怎麼磨七條路線,楓橋十二分,城西導航顯示二十實際十三,但門禁得按三下才聽得見。
連先賠後辯那套話術都講了。
賀川在平板上記筆記,手指劃得很快,偶爾抬頭看林遠一眼,像在確認什麼。他點頭,說你們老闆敢擔責,少見。
林遠說,擔責才留得住人。
他說這話時覺得自己挺像回事。像那麼回事。
賀川聽完了,靠回椅背。椅背那塊皮有點起毛,是辦公椅的通病。
他說,林總,你這套東西,我們研究了半個月。你們那個先賠後辯,我們法務看了都說刁。還有公開證據那套,把恆達架在火上烤還不違法,這思路我們想了很久沒想出來。你們在本地把恆達逼到截自己貨源,這打法我們想照搬。
林遠後脖頸有點熱。
被大廠研究半個月。這感覺不壞。說不上飄飄然,但確實有點飄。
賀川又說,合作很簡單。你們出方法,我們出資金和資源。城東專案之後,全省都能鋪。
城東專案之後。
林遠想起那張名片背面的鉛筆字。被橡皮擦過,模模糊糊。原來不是隨口一說。
林遠腦子裡閃了一下。抱上雲途大腿,遠舟就不愁資金了。城東專案之後全省鋪開,他是不是能喘口氣。遠舟要是傍上雲途,是不是能去省城租個像樣的辦公室,不是這種牆皮掉渣的。員工也不用擠在這了,陳嵐不用跟恆達那套模板較勁,周建國不用自己磨路線。這口氣還沒喘出來,賀川就把合同推過來了。
賀川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推過來。
第一頁。
林遠目光落下去。
兩個字。
「獨家「。
他手指頓在紙邊上,下意識壓了一下,紙邊捲起來,像他昨天簽字那張風險告知書。
伯樂之眼在餘光里暗了一檔。不是紅,是暗青色。像有人在耳邊說了一句:這頁你翻過去之前,先想清楚。
錯誤型別:老闆把核心打法,講給想複製它的人。
風險:方法論被拿走,名單跟著外流,遠舟變成別人的執行隊。
懲罰:先守住底線,否則你親手搭的台,別人來唱戲。
林遠沒說話。賀川還在笑,笑得很穩。那笑跟昨天恆達代表轉筆時的笑有點像,都是贏了但是不讓你看出來。
這步不穩。
林遠腦子裡冒出這四個字,但賀川下一句就接上來了。他說,名單你先發我一份,我們備案,合作好走流程。
林遠想了想。備案嘛,合理。他讓小唐把本地客戶表匯出一份,發過去。
杜海端著水杯從旁邊過,瞥見螢幕上的表格,嘀咕一句:「老闆你這跟把家底給人看差不多。「
林遠沒理他。小唐在門口聽見,低頭敲鍵盤,沒敢接話,但林遠看見她嘴角抿了一下,像在忍笑。
賀川把合同收進包里,說下周來簽。走之前又補一句:「林總,你們那套公開證據的玩法,省城好多同行都盯上了,你趁早跟我們綁穩,別被人白學了去。「
門一關。
林遠靠回椅背。椅背那塊起毛的皮硌著後腰。
窗外有輛三輪車過去,擴音器在喊什麼,聽不清。
他忽然覺得,這大廠來得,好像太快了點。
但那兩個字,還釘在腦子裡。黑體,加粗,像有人拿圖釘按在紙上,按得很死。
賀川說的別被人白學了去,和伯樂之眼那句先守住底線,其實是一個意思。
林遠沒想透。他只是覺得,下周簽合同之前,得把那份合同從頭到尾看一遍。
可他連第二頁都沒翻過。
小唐在門外探頭,說老闆,那個四十八小時的交付,倉庫那邊還說缺貨。
林遠哦了一聲。
對。還有那事。墊兩萬八,發不出下半月工資的事,還在桌上擺著。
省城的大廠在門外笑著,本地的窟窿在桌角攤著。
林遠盯著白板上周建國畫的七條路線,紅筆圈著的城東。旁邊周建國還寫了一個小字:穩。林遠覺得這字現在有點諷刺。一個老闆,剛在本地贏了,轉頭就把家底遞給省城來的人。他拿起筆,在穩字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城東專案之後。
他捏了捏眉心,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