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
林遠把手機銀行那頁翻出來又翻了一遍。尾數那點錢，發這個月工資的零頭都懸。
秦文山在旁邊說，兩個供應商的帳款周五到期。
林遠說知道了。
窗外空調外機嗡嗡響。辦公室里沒人說話。這種安靜不是放鬆，是每個人都在算自己那本帳。小唐擦鏡頭的布停了一下，又接著擦。
許默是三點過一刻衝進來的。
他舉著手機，螢幕亮著，聲音比平時高半個調。
恆達出事了。
林遠沒接話。許默把螢幕轉過來。
訊息是周建國從老關係那聽來的，沈青在物業圈又對了一遍。恆達昨天截了遠舟評標現場指定那批號貨源，本想卡遠舟備貨。結果截的那家供應商，是他們自己關聯公司。貨壓在恆達倉庫里出不去，真正要貨的養老院和社群醫院，今早直接斷供。
周建國說，他打電話問過那邊站點的老周，老周在恆達幹過配送，熟。老周說恆達採購單上寫的收貨方，和壓貨的公司，法人是同一個。等於自己人卡自己人。
沈青補了一句，養老院那邊的物業她熟，護士長今早九點就在業主群里發訊息，說護理耗材沒到，急得直跳腳。社群醫院那邊更明顯，門口貼了張手寫告示，寫耗材延期，請患者見諒。
陳嵐在旁邊翻帳本，抬頭說，恆達這操作她兩年前見過一次。她離職前最後那個月，恆達也這麼幹過，把競品的貨當自己關聯貨截了，以為能掐對手，結果自己一個大客戶跑去了城西另一家。
她那時候在恆達做倉管，親眼看見那個客戶拎著合同來退，說你們連自己關聯公司的貨都分不清，我不敢把供應鏈交給你。那客戶一個月二十萬的單子，說沒就沒。陳嵐說這話時手指在帳本上敲了兩下，像在敲那家公司的門。
這公司老毛病，記吃不記打。
林遠聽著，後背那片襯衫不知什麼時候濕了一小塊。
評標主任把遠舟的標書往前推了半寸。
本地專案，遠舟補位拿下。周啟明在台上被問住的那一刻，遠舟的名字已經寫在入圍欄里。他二十四輛車停在外面，一輛沒派上用場。
這步穩。
伯樂之眼在他餘光里浮起一行灰字：贏了本地專案，但名單沒失控，這步穩。
他沒看錯人。陳嵐那份帳本，沈青那圈物業關係，周建國摸熟的七條路線，這次全用上了。恆達有二十四輛車，可車再多，也補不了一個它自己掐斷的供貨缺口。
倒也不是幸災樂禍。也有一點。
林遠想起周啟明昨天那副你也就三萬註冊資金的表情。現在那表情還在周啟明臉上，只不過換成了我自己的貨怎麼卡我自己。
他腦子裡編排了一段：周啟明打來電話，語氣誠懇，說林總上次那單我們服了，以後城東的活能不能勻點。林遠端著茶杯，淡淡回一句：「看情況。「
現實是周建國又打了一通電話，回來搖頭。周啟明沒打電話。人家在評標現場罵自己採購總監，壓根沒空理遠舟。
林遠把茶杯放下。笑得跟風乾牛肉似的。
小唐在旁邊擦鏡頭，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那眼神像在說，老闆你悠著點。
杜海端著水杯路過，瞥見林遠那笑，嘀咕一句：「老闆你這笑法，周啟明沒準以為你中邪了。「林遠沒理他，把茶杯轉了個方向。
下午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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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做了個決定。
恆達那兩個斷供的客戶，養老院和社群醫院，他要去撿漏。趁周啟明焦頭爛額，把單子接過來，回點血。
他沒跟陳嵐核對庫存就出了門。
到了養老院門口，院長認得他。上次阿飛送降壓藥那回，院長還專門發過一條微信致謝。院長說，周啟明的貨斷了，我們急著要一批護理耗材，你能接嗎。
林遠說能。
院長問，多久到。
林遠脫口而出，四十八小時。
他腦子裡閃的是上回阿飛十分鐘送達那股勁。可那是單盒藥。這次是整批耗材，倉庫是空的，錢還在銀行那串數字里趴著。
伯樂之眼在他眼前暗了暗，浮起暗青色字。
錯誤型別：老闆為回血過度承諾。
風險：信用透支，交付違約反噬信任。
懲罰：先核實庫存與帳期再答應，否則自吞違約損失。
林遠看見這行字，嘴張了張，話沒改口。
四十八小時已經說出去了。
他回到辦公室，翻開陳嵐的帳本，找到庫存那頁。空白的格子比有字的還多。護理耗材那欄，紅筆寫著缺貨兩個字。伯樂之眼那行暗青色字還懸在眼前，像在等他認帳。林遠對著那頁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話已出口，認了。
秦文山晚上算帳的時候說，那批耗材現款得墊兩萬八。他報了明細：護理床單四百條，單價三十；換藥包六百個，單價十八；輸液器三百套，單價二十二。加急物流另算。帳上那點錢，墊了就發不出下半月工資。
林遠說，先墊。
秦文山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林遠坐回椅子上。本地專案贏了，名單沒亂，這步確實穩。可帳上更緊了，還壓了個四十八小時的承諾。他翻開陳嵐的帳本，門鈴壞敲門三下那頁，鉛筆字還在。
這頁他現在看得比誰都熟。
有人推門。
不是員工。
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之前沒見過，把一張名片放在他桌上。
名片上印著：雲途科技，省城。
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林遠看清了前幾個：城東專案之後。後面的被橡皮擦過，模模糊糊。
他把名片夾進陳嵐的帳本里，壓在那頁門鈴壞敲門三下上面。
省城的人一般不親自跑縣城。這是他聽同行提過的。要麼看上了遠舟的本地渠道，要麼來挖人。不管是哪個，這人都已經站在他辦公室了。
秦文山收拾筆記本，路過時瞥了眼名片，說了一句：「省城來的人，路費都不便宜，不會是來逛的。「
林遠沒接。他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四十八小時。倉庫是空的，得現找貨源。現款要墊兩萬八，帳上那點錢墊了就發不出下半月工資。陳嵐的帳本里沒有現成渠道能填上這個缺口，他得明天一早自己跑。
窗外的天黑透了。空調外機還在嗡嗡響，比下午小了些。
林遠還沒想好那四十八小時怎麼交差。他盯著帳本上夾著的那張名片，又看了一眼背後的字，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