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司的路上林遠算了一筆帳。遠舟帳上三萬一千七，恆達光註冊資金就五百萬。差四百九十六萬八千三。這筆帳他數了兩遍，第二遍把零頭也數進去了，屬實難受。
這公司要資質沒資質，要錢沒錢，偏偏在評標會上跟人家拼註冊資金，荒唐。
會議室白板還留著昨天寫的字，粉筆灰颳了一桌沒人擦。空調外機在樓道里嗡嗡響，像有人在走廊盡頭鋸鐵。
陳嵐把成本表攤開，手指點在第一行。
她說南湖花苑那一片，遠舟單均配送成本比恆達低一塊八。
不是因為遠舟壓價，是因為阿飛騎電動三輪走巷子，恆達的冷鏈車進不去，只能繞外圈空跑。這一塊八，是本地熟路省下來的。
林遠站在白板旁邊，張了張嘴。他本來想說這一塊八能證明我們效率高。
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上一次他搶著說，是在評標會上亮牌太早，給恆達留了準備時間。秦文山後來寫在本子上：證據沒合上就亮牌。
他沒再開口。把位置讓給陳嵐。
陳嵐接著說，成本表里列了十二個小區的真實資料，每一條都附了配送時長和客戶簽收時間。恆達那份是總部模板，十二個小區填同一個平均數。
我在恆達幹過兩年，陳嵐說，他們成本表就是這麼填的，總部發模板，下面填空。我那時候也填。她頓了一下，後來覺得不對，就出來了。
他們沒在這裡跑過。陳嵐說。
林遠想起昨天評標，恆達代表翻了半天通訊錄才撥通。那時候他以為慢是遠舟的機會。現在他站著，沒接話。
林遠低頭看手裡的筆。便利店順的，塑膠殼，按一下出芯，再按一下縮回去。他按了三次。
許默在角落敲鍵盤。他把介面日誌的公證書、後台時間線、還有那片碎紙拼出來的輝字，合成一份證據鏈文件，命名很直白，叫恆達整改真實性存疑。
文件最後標了一行：終局答辯可用來反駁恆達已整改的說法。
林遠掃了一眼，雜湊值那半段沒看懂。他本來想問，忍住了。問了顯得自己不懂，還打斷人。
沈青在另一頭翻客戶回訪。九十七%的投訴處理率不是吹的，背後是四十二份投訴單和十九筆賠付。她排進一張表，標紅的是處理時效，平均七小時。
恆達九十三。沈青說，他們快，但有些單子直接退了算處理完。我們不退。
沈青以前在物業幹過三年，退單和真處理的區別她一眼就分得出來。她說遠舟不退，是因為退了下一次還是沒人管，客戶照樣罵。
周建國在窗邊打電話。他重跑過楓橋到衛生院的路，七個小時前的事，現在把七條主配送路線的真實時長一條條報給陳嵐，讓她填進路線說明。
楓橋到衛生院，十二分鐘。上周三下雨，十八分鐘。
城東那條別走主路，走後面土路，省六分鐘，就是顛。
還有老城西那片，導航顯示二十分鐘，實際走送貨通道十三分鐘，但門禁得按三下，有一回卡了半分鐘。
林遠把這些記在手機備忘錄。打字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打的是他們說的，不是自己想的。他手指停了一下。
林遠聽著這些數字，忽然覺得這公司比他以為的結實。
他剛才那股搶話的衝動，不是要顯得自己懂，是怕別人覺得他不幹活。
可這半天，幹活的是他們四個。他幹什麼。
小唐在印表機旁邊，把卡住的紙抽出來，吹了吹粉，又塞回去。這個動作他今天做了第四次。沒人注意到。
林遠盯著小唐把紙塞回去，心想這印表機今天比他還忙。他沒說出來。
林遠走到印表機邊，把風險告知書抽出來。紙有點潮，邊角卷著。
秦文山早上寫的：「員工以公司名義補交資質補充材料，若材料有誤，老闆擔責。」
他在乙方簽字欄寫了名字。筆按下去出芯那一下卡了，字跡歪了半毫米。他簽的時候手有點重，筆尖在紙面壓出個小坑。秦文山在旁邊盯著，沒催。
他餘光掃過空氣。伯樂之眼沒彈紅。上一次彈是半小時前，那股遷怒的念頭剛起就被他按住，系統給了暗青色預警。現在它安靜了。
不知道該鬆口氣，還是該覺得更空。
窗外樓下早餐攤收了。地上留一攤油漬，反光。林遠看了兩秒，收回眼神。
中午十二點零七分。陳嵐把四份材料摞齊，燕尾夾夾住。十二頁成本表，九頁證據鏈，六頁回訪，七頁路線說明。
遠舟的資質還差註冊資金和倉庫面積兩項硬指標，這些補不上。但至少答辯的時候不是空著手。
林遠把材料裝進公文包。包是去年雙十一買的，拉煉生澀，得用點勁才拉上。
下午一點半終局答辯。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上台講成本表的台詞。開場白都想好了，叫各位評委我們遠舟雖然小。然後他自己覺得這話聽著像認慫，掐了。
現在改了主意。讓陳嵐講成本，許默講證據，沈青講客戶，周建國講路線。他坐旁邊，誰講到要擔責的地方，他接一句這個我簽字負責。
秦文山在筆記本寫了一句，推過來。林遠看了一眼。
「你這次沒搶。」
林遠沒說話，把本子推回去。
他推的時候指節蹭到桌角一塊幹掉的膠印，沒擦。他盯著那塊印子看了會兒，膠印是上次貼報表留下的，黃黃的，翹著邊。
一點二十分，周建國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表情動了下，不是皺，是那種忽然被什麼撞了一下的樣子。
他掛了電話，看向林遠。
恆達上午去截了評標現場指定的那批貨源。
他停一下。
截的是他們自己關聯供應商的貨。
林遠沒接話。他想起早上恆達代表翻通訊錄翻半天，撥了第三個才接通。那時候他以為恆達調人慢是遠舟的優勢。
現在看，慢的代價不在遠舟這邊。
周建國把手機轉過來，一條群訊息，發信人沒存，頭像藍色倉庫圖示。
林遠看一遍，又看一遍。
訊息說恆達自家的兩個客戶，因為那批貨被截，上午斷供了。一個養老院，一個社群醫院。
伯樂之眼在空氣里浮了一行灰字，沒進面板，就那麼晃了一下，滅了。
林遠沒看清那行字寫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