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標室里空調嗡了一聲。老舊的那台，出風帶著點霉味，吹得人後頸發涼。
九點四十三分。計時開始。
遠舟這側，林遠、陳嵐、秦文山、許默、小唐都坐著，周建國的對講機擱在桌上，阿飛在樓下待命。恆達那側兩個人，材料摞了三摞，最上面一份翻開著。
林遠盯著評標主任把一張投訴單推到桌子正中間。紙角壓在玻璃板下面，推過來時刮出一道細響。
南湖花苑。張巧雲。獨居老人。降壓藥送晚了。「三十分鐘。誰先處理完誰加分。「
恆達代表低頭看了眼單子，拿起手機翻通訊錄。翻了半天，找到一個號碼，撥出去。對方沒接。他又翻，翻到第三個，才撥通，對著電話說派人過去，二十分鐘到。
林遠沒動。他看陳嵐。
陳嵐點頭。這個小區我熟，去年送過半年。
她把帳本翻到張巧雲那頁，手指點著一行鉛筆字念：老人獨居，耳朵背，門鈴去年就壞了，敲門三下她才聽得見。
藥每天早上八點吃，今天送晚了，血壓上來了。
那本帳冊封皮是超市促銷海報折的，邊角用透明膠帶纏了三道，裡面每一頁都密密麻麻。
陳嵐寫字不好看，鉛筆尖還禿了一截，可她記的比誰都細。
哪戶老人幾點吃藥，哪棟樓電梯壞了走樓梯，哪家狗見生人就叫，她全寫著。大公司的系統里沒有這種字。不是不能記，是沒人願意記。
林遠忽然有點鼻酸。不是感動。是這行字。
大公司的系統里不會有這種備註，遠舟的帳本上有。獨居老人耳朵背，門鈴壞了，敲門三下她才聽得見。這種細節，冷冰冰的資質表填不進去，可老人真靠著它吃上了藥。
這行字不是今天才寫的。上個月陳嵐跑完張巧雲那片，回來就在帳本上記了。遠舟的帳本是活地圖，誰家幾口人，誰腿腳不便，她都寫著，鉛筆字歪歪的，但一筆不落。
周建國已經在對講機里叫阿飛了。阿飛就在樓下待命，評標會前林遠讓他守著的，說是萬一。周建國報路線：走楓橋路，繞開恆達倉庫區，七個紅綠燈，十二分鐘。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跑得完，跑廢了十三條線的人，記路比記自己名字清楚。
林遠腦子裡先編排了一段。等老人吃上藥，評標主任一拍桌子，說遠舟比恆達專業十倍。他甚至把那句話的語氣都想好了。
現實是評標主任只抬了下眼睛，又看回表。
實話講，林遠剛才還有點慌。怕阿飛找不到門牌，怕老人聽不見。
怕個屁。陳嵐把門鈴的事都寫好了。
阿飛十分鐘到。
敲門三下。
門開了。老人正扶著門框，沒戴老花鏡，眯著眼看人。阿飛把藥盒遞過去，說阿姨藥到了。
老人接了，捏了捏盒子，像在確認是真的。阿飛拍了張照片發群里：張巧雲手裡攥著藥盒，背景是她家玄關那盞不夠亮的燈。頭髮白得發灰。
群里安靜了三秒。杜海冒了個頭：遠舟這單我服。林遠掃了一眼，沒回。
遠舟的處理記錄一條條往外蹦。九點五十三分送達。九點五十五分確認服藥。十點零三分，賠付方案擺到評標主任桌上。降壓藥遠舟不賣，但延誤的配送責任遠舟認，賠一百塊，加一張手寫的道歉便簽。
小唐把便簽拍了照，發到評標群里。他拍照前用袖子擦了下鏡頭，擦完發現鏡頭本來就乾淨。恆達代表瞥了眼群里的照片，沒說話，手裡的筆轉得快了些。
恆達那邊，代表還在打電話。通訊錄翻到第三個號碼才撥通。跟剛才一樣。派了個人過去，說二十分鐘到。可二十分鐘過去，人沒到。又打電話催，說堵在楓橋路口了。代表第三次翻通訊錄，翻到一半電話還沒撥通，阿飛已經敲門了。
評標主任看表。
遠舟十分鐘。恆達預估二十分鐘，現在超了。
這題，遠舟贏了。
贏在哪？不在快。在陳嵐那本帳。恆達有二十四輛車，可沒人知道張巧雲的門鈴壞了。遠舟一輛破依維柯，但陳嵐記下了敲門三下。
評標室安靜了兩秒。恆達代表把筆放下，在指間轉了一圈。許默坐在角落，螢幕亮著，沒說話，只是看了林遠一眼。
林遠胸口那口氣鬆了一下。真贏了。在恆達主場，贏了他們一題。前面他輸得有點窩囊。假訂單時間戳是恆達改的，他認。可找吳建平那晚撲了空，資格稽核沒補完，是他自己的鍋。
他在評標這條線上沒占過便宜。這一題，算是把臉撿回來一點。阿飛在群里發了兩個字：穩了。秦文山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勾，筆尖頓了一下，又補了半勾。
可評標主任把兩摞材料並排擺開。
資質項。恆達二十四輛車，遠舟一輛。倉庫，恆達一千二百平，遠舟零。註冊資金，五百萬對三萬。
這題加的那幾分，填不進這道鴻溝。
林遠盯著那兩摞材料。恆達的紙厚，遠舟的紙薄。薄的不是沒人幹活，是沒人投錢。三萬塊註冊金，在評標室里像個笑話。可笑話歸笑話，老人那盒藥真送到了。
不是完全沒用。也不算真的贏。
團隊剛冒頭那點勁，被資格分澆滅了。阿飛的「穩了「還掛在群里，看起來有點空。
林遠盯著那道鴻溝。贏了題，輸了局。他忽然有點火。不是沖恆達。是沖自己人。他們明明做對了，可公司還是這副德行，憑什麼要他們陪著扛這個爛攤子。
窗外那輛三輪車鏈條還在響，聽著像誰在數數。
這火從肚子往上頂。他幾乎要把「你們也就這點本事「說出口。
可那是沖誰？沖陳嵐？沖阿飛？他們沒錯。跑贏這題的是他們的腿，不是公司的牌子。
念頭剛起，他看見陳嵐低頭翻帳本的那個弧度。看見周建國對講機別在腰上，漆磨亮了。他們剛才真跑贏了。
他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評標室空調又嗡了一聲。林遠盯著窗戶外頭，玻璃上有隻蒼蠅撞了半天沒出去。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
暗青色的字，只有他能看見。
【錯誤型別：老闆情緒遷怒員工】
【風險：團隊信任被火氣燒穿】
【懲罰：先穩住自己，否則信任損耗】
林遠盯著那行字。
指甲在桌沿木紋里掐出一道白印。白印慢慢退了。
窗外三輪車過去了。伯樂之眼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