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早上到公司，許默已經在角落把雲途的演示系統調出來了。兩台筆記本並排，螢幕上一行行介面日誌滾。賀川說這周帶技術組來接，果然來了。
林遠走過去看了一眼，介面日誌滾得他眼暈，想起許默昨天那句少了一扇門，當時沒懂，現在那扇門真被人開了。他昨晚沒睡，翻來覆去想這句話，今早一看，門真開了。
九點半，賀川領著三個人進來，抱兩台筆記本，把省城外包騎手名單和績效表攤在會議室長桌上。名單列印在A3紙上，密密麻麻一百三十多個名字，底下績效欄標了紅，十來個名字被黑框圈出來，旁邊批註：月度準點率低於閾值，建議系統淘汰。
賀川手指點著那十來個黑框，念了兩個名字的績效數字，語氣像在讀報表。林遠注意到，框出來的名字里，小鄭和阿強都在，就是昨天超時那兩個。他心裡咯噔一下，框出來的，正好是他牆上那七張里的兩個。賀川挑得准。
小唐湊過去看了一眼，鉛筆在紙上戳了下：這紅框，像判卷。
杜海端缸子晃過：人家拿數字說話，數字不認人。
周建國站在牆邊，沒看那張名單。他手裡攥著昨天的超時單，七張，背面寫著騎手名。對講機擱在桌上，螢幕早暗了，那條三倍薪的簡訊他刪了。
賀川拉開椅子坐下，把績效表推到林遠面前：林總，您看看，慢騎手拖了整個盤的效率。系統淘汰這幾個，城東準時率能再提五個點。這事兒您得認。
林遠盯著那行黑框，喉嚨動了動。他想說這準點率是演算法按晴天算的，門崗換電雨天它都不算，框出來的騎手有一半卡在這三樣上。話到嘴邊，眼前浮起一行灰字：你讓它看真實路線，它裝沒看見。喊也沒用，貼給它看。
他把話咽回去。
周建國沒吵。他轉身從牆上揭下三道槓那張圖，又從兜里掏出七張超時單，一張張往會議室白板上貼。他把每張單子撫平，背面騎手名朝下，貼的時候手很穩。
這七張他跑了六年攢下來的，比名單上那串數字金貴。門崗那單，他寫：小鄭，九人排隊，等七分鐘，系統算十五分鐘。換電那單，寫：老馬，繞東頭一點五公里，多燒半格電，他六年沒半路沒紅過。雨天那單，寫：阿強，淹路段繞行，多八分鐘，褲腿濕透。
白板上很快貼滿。一百三十多個名字的名單躺在桌上，十來個黑框；牆上七張超時單，每張對應一個活人。
賀川瞥了眼白板，笑：周師傅，您貼的是個案，我們這是整體資料。
整體資料，林遠開口，就是把門崗換電雨天都抹了，算出來的準點率。他盯著那行字，想起演算法第一天七單超時後台全綠。系統看結果，結果就是綠底表，騎手紅一片。
賀川的笑淡了：林總，系統看的是結果。
結果就是這七個活人。周建國在白板前站定，手指點著那張雨天單，阿強褲腿濕到第幾節我都數過。您淘汰他，下回下雨，誰送。
賀川沒接。他轉頭看技術組：許默呢，拉進來了嗎。
角落裡許默抬頭，螢幕亮著，是雲途的演示系統介面。他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停，聲音很輕：介面被人動過。
他沒解釋大術語，只把介面呼叫時間、錯誤碼和提交人三項並排列出來，讓所有人看見門是後加的。林遠看不懂前兩項，但提交人那一欄的陌生帳號，他認得不對。
林遠湊過去。螢幕上雲途演示系統的介面呼叫記錄，有一行時間不對，提交人不是許默，也不是雲途技術組的人，是個陌生帳號。
許默把那行調出來，標了紅：這扇門，有人從外面開過。他把陌生帳號的呼叫時間排了一遍，最早的一次在三天前，正好是賀川第一次說要接資料那天下午。林遠頭皮一緊：他們沒等許可，自己先開了門。想起之前許默說的少了一扇門，後背繃了一下。不是雲途開的，就是別的人，藉著演示系統接進了遠舟的資料。
陳嵐從外面進來，掃了眼桌上的名單，冷笑：拿淘汰活人當效率，轉頭自己介面被人撬了。
小唐在牆邊把鉛筆轉了半圈：淘汰活人，自己後院著火。杜海：這叫搬石頭。小唐：砸自己腳。兩人一唱一和，倒把沉氣壓下去一點。
林遠沒說話。演算法壓人的事沒解決，新坑已經壓到技術線。許默的演示系統被人動過介面，這事比淘汰幾個騎手麻煩。
他本來以為拒了模板、拿了證據、老周不背，這局能穩住。結果雲途換了個打法，不收人收經驗，不收經驗要背書，背書要不到就攤名單淘汰騎手，順手把技術線也撬了。管子還是那根，越插越深。
牆角阿強探過頭，看那張黑框名單上有沒有自己，看了半天，鬆口氣：還好，我準點率高。
杜海哼：你準點是因為周師傅把你那趟排兩點半，不是排兩點。
阿強愣：啊？
周建國在旁邊補了句：排班是我排的，你那趟兩點半發，剛好錯開菜場出攤。阿強撓頭：那我這準點，是您給的？周建國：是牆給的。
周建國在白板前站著想了想，把那張雨天單又貼正了一點，手指在單子上停了停，像在跟阿強說，也像跟牆說：濕就濕，送到就行。
賀川收拾筆記本，臨走前停了一下：林總，淘汰的事您再想想。名單我先放這。介面那個，我們回去查。他走時把名單留在桌上，像故意的。林遠盯著那張紙，黑框裡的名字還在，等他認。
林遠沒應。他看許默把那行紅碼截了圖，存進自己的筆記本，又另開一個文件，開始記呼叫時間。許默寫字很輕，不像別人嘰嘰喳喳，他記一樣是一條，不漏。
林遠忽然覺得，這人比那扇被撬的門讓人放心。周建國還站在白板前，手指在七張超時單上蹭了蹭，沒說話。
林遠忽然覺得這局越走越沉。牆上七張單子，桌上一張名單，螢幕上一行紅碼。演算法要淘汰活人，介面被人撬了門。兩件事壓在一塊，他哪頭都還沒接住。
他拿起桌上那張名單，翻到背面，空白。牆上的七張單子，背面都寫著騎手名和原因。一份有名字沒原因，一份有原因沒名字，放一塊，差的就是活人。
林遠把名單推回桌心。會議室里名單還攤著。許默的螢幕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