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川走的時候把演示系統的帳號留在了許默手上。他說人你們自己看,系統沒鎖。
辦公室燈沒全開,許默那台電腦的光把半張臉照得發青。小唐早就回了自己位子,鍵盤聲稀稀拉拉。林遠本來以為這是客氣。
許默把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雲途那套演示介面,訂單流一排排往右滾,全綠。
許默點開底層日誌。錯了。
介面上訂單流還是綠的,一格一格往前跳,看起來像在正常跑。許默沒管介面,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兩下,調出底下的呼叫棧。他說錯處在第三層,介面不顯示,但日誌留了痕。
林遠沒看懂。許默把兩條記錄並排擺:一條是介面顯示已接收遠舟資料,一條是底層日誌介面返回空。中間差了三秒。三秒不長,但足夠把遠舟的資料接進去再擋出來,介面上還顯示接了。
門是後加的。
許默說了第二句。林遠問什麼門。許默用指尖敲了敲螢幕右下角一個不顯眼的呼叫入口,說這裡,昨天沒有,今天有。那入口藏在一串引數後面,不點開看原始碼根本發現不了。雲途把活兒做得很乾淨。雲途演示系統表面開放,實際用這個口把遠舟的資料篩掉,介面還裝作接了。
林遠盯著那行呼叫時間。最早的一條,排在三天前。賀川第一次說接資料那天下午。
他後知後覺地想,賀川那天說接資料的時候,笑得比平時多。那時候他只當是合作順利。
他腦子裡轟一下。三天前。許默進系統也是三天前。賀川拉他進來的時候,這扇門就已經開了。
林遠急了。
他把椅子拖到許默旁邊,說你把這三天所有的呼叫記錄全拉出來,看是誰動的,什麼時候動的,改了什麼。他覺得自己這回穩了,雲途在後台動手腳,證據就在許默指尖。許默沒動,轉筆。林遠又催了一遍。許默這才敲鍵盤,把查詢指令發進雲途的演示後台。
他沒想明白一件事。在別人的系統里查別人的後台,等於在人家客廳翻抽屜還開了燈。
許默查得慢,但查得深。林遠在旁邊盯著螢幕滾動,越看越覺得抓住把柄了。雲途這哪是合作,這是在眼皮底下搭了個假介面騙他繼續演示。
他抓起手機想給賀川發一句你們後台動了手腳,打字打到一半,許默說話了。
你簽了免責才能繼續演示。
林遠手指停了。什麼免責。許默把雲途之前發過來的那封函調出來,最後一段寫:遠端接入演示系統期間,若因甲方操作導致資料異常,由甲方自行承擔,乙方不負責解釋。
林遠把那句話讀了兩遍。賀川要他簽的,不是合作書,是免責。簽了,演示繼續,但遠舟在雲途系統里查出來的任何東西,都變成甲方自己操作的異常。遠舟拿不到證據,反倒背了鍋。他算過,城東五小區試點一個月的配送費就壓在演示結果上,兩萬八的洞還敞著,這函一簽,窟窿就不是洞,是井。
他剛才催許默查的那一下,已經在這扇門裡留下了遠舟的查詢痕跡。雲途只要說一句是你們自己查的,他就百口莫辯。
林遠把手機扣桌上。手有點僵。
小唐從飲水機那邊走過來,紙杯接了一半,擱林遠手邊,沒說話,又退回去接著接。水還在滴,一滴一滴落在接水盤裡。
陳嵐在旁邊翻成本表,雲途報價那頁,一塊八改兩塊一那行,鉛筆尖在紙上點了點,沒寫。她點的那一下,比合同上的章還准。她沒抬頭,但林遠知道她在聽。
他犯了個急的錯。一看到線索就撲上去,沒想這線索是別人故意擺在明處的。許默的能耐是看底層,不是擋子彈。他把許默推到雲途的技術對線前台,等於把一把沒開刃的刀遞出去,還指望它砍人。林遠做老闆做到現在,最貴的學費全是急著交的。
這人話少,你急他不急。林遠剛才連問了三個問題,許默回了一個字,哦。換成別的老闆早炸了,林遠倒覺得這聲哦比他自己嚷嚷值錢。
許默還在查。他調出提交記錄的時間戳,指給林遠看:遠舟資料被擋的那幾條,提交時間比介面開放時間還早。最早一條,七月六號下午三點四十,那時候雲途連演示帳號都沒給遠舟開。門是預置的,不是臨時焊的。雲途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遠舟的資料真進去。
林遠眼前跳出一排淡金色的字。
【姓名:許默】
【當前職業:遠舟技術崗】
【隱藏天賦:介面嗅探。錯誤碼和提交記錄對不上的地方,別人看介面他看底層】
【壓制原因:話太少,存在感低,本事全藏在螢幕後面,沒人往那兒看】
【老闆風險:這種人你不逼他開口,他比你先看見坑。但你把他推到鏡頭前,他就廢了】
字浮了兩秒,滅了。
林遠沒說話。這排字比他剛才那通急吼吼的指揮值錢。許默一句話頂他十句,還不用提高嗓門。
林遠第一次覺得,伯樂之眼挑人比自己急出來的判斷准。許默這人,系統早該亮給他看,自己卻等到被人焊了門才看清。那排淡金色的字沒白浮,它替他把埋在螢幕後面的人撈了出來。從前他招人看順眼,現在他信這雙眼,它認的,比履歷實在。
他想起昨天許默說的,這扇門有人從外面開過。現在門看清了,是雲途自己焊的,焊給遠舟看,也焊給遠舟跳。
許默把證據截圖存進一個加密資料夾,命名直白,就四個字:雲途篩資料。林遠瞥見,嘴角動了一下。這人連檔名都不繞。
手機震了。賀川的訊息。
林總,免責函您看下,簽了咱們接著演示。不簽的話,系統我這邊關了,後面的比試就算沒開始。
林遠盯著那行字。螢幕綠瑩瑩的,遠舟的資料在介面上跑得歡,底下一根管子早被掐了。
他沒回。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窗外天快黑了,城東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林遠想起周建國那面牆,牆上記的是活人,這螢幕記的是假數。同樣是資料,一個長在周建國身上,一個長在雲途的介面里。
許默還在轉筆。林遠忽然覺得,這扇門焊得最狠的不是雲途,是他自己剛才急著去推的那一下。推的時候他當是往前沖,其實把自己人亮在了燈光下。他摸了摸眉心,指腹壓出一道白印,沒有說話。抽屜合上很輕。許默的螢幕還亮著,綠光映在他眼鏡片上,一閃一閃。
那封免責函躺在手機里,沒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