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一夜沒睡實。
早上到辦公室，許默已經在了。螢幕亮著，綠光映在他側臉上。
林遠問他查了沒。許默把平板轉過來，說查了。
三行字。
呼叫時間。錯誤碼。提交人。
林遠湊近。第一行那個數字比系統開放早了兩天。他指節敲了敲螢幕，敲在日期上，指腹壓出一道白印。
賀川在旁邊笑。笑得很輕，像早就料到他會湊近看。
賀川說，林老闆，我們介面有安全策略，呼叫記錄本來就該早。
許默沒理他。手指點第二行。
錯誤碼。返回空。但介面顯示已接收。
差三秒。
許默說，介面說收到了，底層說沒收到。
他抬頭。目光落在林遠臉上。
林遠忽然懂了。門是假的。接收是假的。雲途從頭就沒打算讓遠舟資料進來。
第三行。提交人。
一個帳號。不是遠舟的。
林遠問誰。許默搖頭，說只能看到帳號，名字要你們去問。
賀川收起笑，說這是測試環境，測試環境本來就有內部帳號。
林遠閉了下眼。
他想起昨天。許默說少了一扇門。
現在門找到了。後加的。
許默把三項拷進隨身碟，插進會議室電視。
三行字投到牆上。大。白底黑字，刺眼。
林遠點開影片。王姨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五小區傳達室，牆上的鐘指向四點半。
林遠說，王姨您看這三行。第一，呼叫時間比系統開早兩天。第二，錯誤碼返回空但介面說收到。第三，提交人不是我們。
王姨眯眼。她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王姨問，這啥意思。
林遠說，意思是雲途那套演示，門是後焊的，我們的單子進不去。
王姨沉默兩秒。她轉頭跟旁邊人說了句什麼，才回頭。
王姨問，那我昨天下午那十二單呢。
許默在旁邊說，就是被擋的那半小時。
王姨罵了句方言。螢幕晃了晃。
林遠把影片關了。
沈青在旁邊翻手機。她忽然停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沈青說，林哥，王姨剛說排程牆昨天下午卡了半小時，單子全堆七叉口，時間跟雲途演示那半小時重疊。
林遠看許默。許默點開另一頁，手指劃了兩下。
許默說，重疊。演示那半小時，遠舟資料被擋在外面，介面照常綠。
林遠的牙關緊了一下。
雲途演示的時候，遠舟的資料被悄悄擋了。介面還綠著。客戶看不見。
林遠開口，賀川，這扇門你打算怎麼解釋。
賀川說，安全策略。林老闆你簽了免責我們繼續演示，不簽系統關了，你們自己查的我們也沒辦法。
林遠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簽，等於認遠舟資料有問題。
不簽，等於把許默查到的東西爛在手裡。
兩難。
他看許默。許默還在轉筆，筆尖在指縫間轉得飛快。
林遠問，你早看到了。
許默說，昨天。你說讓我查，我查了。
林遠咽了下。昨天他催許默查，是急著抓把柄。現在把柄抓到了，門卻是對方早就焊死的。
小唐端水進來，放桌上。杯子底沾了道水痕。
小唐說，老闆，王姨又問試點還跑不跑。
林遠一滯。
他差點忘了。遠舟不是只有雲途。還有五小區的人等著排程牆。
林遠說，跑。試點照跑。雲途這邊先不簽。
賀川挑眉，說不簽，林老闆想清楚。
林遠說，想清楚了。把平板推回去。你這扇門，我得問清楚再簽。
賀川笑了一聲。那聲笑里沒有溫度。
賀川說，行，林老闆慢慢問。收起平板，我們等。
門關上。賀川走了。
許默還在看螢幕。
許默說，他剛才看了一眼提交人那行。
林遠一凜，問什麼意思。
許默說，他認得那個帳號，笑之前掃了那行。
林遠坐下來。
門後加的。賀川認得。
那不是安全策略。那是預埋。
他摸眉心。最貴的學費全是急著交的。
陳嵐把成本表合上。她說，林哥，門找到了，下一步呢。林遠說，下一步，讓王姨他們信我們。門是雲途的，信任是咱們自己的。昨天急著催許默查，今天急著不簽，兩次急，兩次都踩。但這次踩對了方向。
陳嵐翻成本表。雲途報價那頁，一塊八改兩塊一。
陳嵐鉛筆尖點那行，說林哥，他漲價了，演示還沒簽報價先漲。
林遠眼前浮起一行白字。
【姓名：陳嵐】
【當前職業：遠舟財務崗】
【隱藏天賦：成本嗅覺。報價單里那七毛的縫，別人看總價她看結構】
【壓制原因：老東家只讓她管庫，帳本碰不著，本事悶在鉛筆尖上】
【老闆風險：這種人你不讓她碰帳，窟窿就永遠在你眼皮底下張著】
林遠拉過成本表，手指順著戶數那欄往下劃。城東五小區，三千四百戶，一天兩趟，排程牆跑順之後每單成本壓到一塊四。雲途報兩塊一，中間那七毛，是人家留的利，也是遠舟填窟窿的空間。
他心算了一下。三千四百戶乘兩塊一，一個月光這一項就是二十多萬。雲途要是真把報價卡死在兩塊一不松，遠舟這頭連工資都懸。更怕的是賀川那句待定，待定就是價沒死，隨時能往下調。
他把成本表推回去。兩萬八的洞，得靠這二十多萬的流水慢慢填。現在雲途把門焊了，流水進不來，洞就一直敞著。
林遠看那行。紅筆改的。兩個月前一塊八，現在兩塊一。
窟窿。兩萬八的窟窿，外面又加一道。
窗外天暗了。城東的燈一盞盞亮，像地上浮起來的星。
五小區還在等。他不能停。
林遠說，許默，那個帳號你再查，別在雲途後台查。
許默點頭，說用自己的。
林遠說，對，別在人家地盤亮燈。
林遠靠回椅背。許默說用自己的，意思是繞開雲途的系統查那個帳號的來路。這話他信。許默查東西不聲不響，上次周建國被挖，也是許默先從後台嗅到三倍薪的簡訊痕跡。
這種人，你別推他上檯面，讓他埋在螢幕後面，比什麼嘴都管用。
手機震。賀川群訊息。
賀川說，林老闆，技術負責人說介面呼叫是安全策略，正常，你們要不信可以找第三方。
林遠盯著那行。
安全策略。
四個字。像門上的鎖。鎖是自己焊的，還說是防盜。
他沒回。把手機扣桌上。
明天。明天他找王姨他們問。試點的人信不信，比雲途一句話值錢。
林遠忽然覺得，許默這種人，是遠舟撿來的寶。當初招他，是因為他話少不惹事。現在才知道，話少是因為都在螢幕里說了。
夜深。許默還在轉筆。螢幕綠光映在他臉上。
林遠靠椅背。
風從窗縫鑽進來，涼，吹得桌上那張呼叫記錄的紙角翹了一下。
門找到了。怎麼開，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