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川第二天來。帶了一份函。
林遠一眼看見他手裡那份函比昨天薄。薄，是因為不用講道理，直接要簽字。
紙不厚。兩頁。紙角卷著，像被人捏過。
最底下簽名處空白。旁邊一行小字：免責條款。
賀川把函放桌上，說林老闆，簽了演示繼續，不簽系統關。
林遠拿起函。字小。他眯眼念。
因測試環境資料異常，遠舟自行核查，與雲途系統無關。
他念到一半停了。
資料異常。四個字釘在紙上。
簽了，等於遠舟自己認了資料有問題。
許默在旁邊。沒說話。手指在平板上劃，劃得很慢。
賀川倒了杯水，放林遠手邊。杯壁凝著水珠。
賀川說，林老闆想清楚，簽了咱們繼續聊合作，不簽前面那些都白費。
林遠喉頭動了下。
兩萬八的窟窿還敞著。五小區試點剛跑順。雲途的系統要是關了，排程牆的活人經驗沒法規模化。
他手指捏住筆。
筆尖懸在簽名處。
暗青色的字在視野里浮起來。
【錯誤型別:急功近利簽免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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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簽了等於承認遠舟資料異常，把刀遞給別人】
【懲罰:信任損失，合作方拿到把柄。下次再急，先想三秒。】
林遠筆尖頓住。
許默的平板轉過來。一行字。
提交人帳號，雲途內部，工號K0開頭。
林遠盯著那行。K0。不是遠舟的工號，是雲途自己的。
他筆尖又落下去。
差一點。
他想起昨天許默說的。賀川認得那個帳號，笑之前掃了那行。
簽了，就是把刀遞過去。
筆尖停。他放下筆。
林遠說不簽。
賀川挑眉，問想好了。
林遠說想清楚了，把函推回去。資料異常的是你們內部帳號，我簽了等於替你們認。
賀川的笑淡了。
賀川說，林老闆，字怎麼寫您自己定，簽了大家省事。
林遠沒碰那支筆。
林遠說，省事的是你，我簽了以後雲途說啥是啥。
賀川盯了他兩秒，收起函。
賀川說，行，林老闆厲害。
門開了。賀川出去，手機舉到耳邊。
林遠沒在意。
十分鐘後。群訊息響。
一張圖。免責函。簽名處空著。但角落拍到了林遠的手指，壓在「資料異常「那行。
賀川發的。
賀川說，各位，遠舟林老闆看了免責函沒簽，說明遠舟自己也覺得資料有問題不敢認。
林遠盯著那張圖。
手指。他的手指。壓在那是遠舟的錯那行。
賀川斷章取義。把沒簽說成心虛。
群里有客戶在裡面。王姨也在。
林遠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信任損失。
他沒簽，保住了事實。但賀川用一張圖，把沒簽改成不敢簽。
這就是代價。
許默在旁邊看手機。
許默說，他拍的時候我看見了，他手機舉起來對準你手。
林遠閉了下眼。
最貴的學費。昨天急，今天險。
他摸手機。想解釋。想打字說我沒簽是因為帳號是你們的。
打了一半。刪了。
越解釋越像心虛。
他看許默。
林遠說，你那行字，工號K0能當證據嗎。
許默點頭，說能，呼叫日誌里有的。
林遠說，好，留著。
陳嵐把群訊息截了圖，存進成本表最後一頁。她說，老闆，這圖留著，以後雲途再說我們資料異常，直接甩這張。
林遠說，對，留著。
陳嵐在旁邊翻群。她忽然嘖了一聲。
陳嵐說，老闆，群里有人問遠舟是不是真有問題。
林遠沒接話。
沈青把手機放下，說我去說。
林遠說，你別吵，吵贏了也是自證。
沈青點頭。她開啟文件，把許默的三項抄進去。慢，一句一句。
沈青寫了一段話發群里。說遠舟沒簽免責，是因為呼叫日誌顯示擋資料的帳號是雲途內部工號，不是遠舟資料異常，是雲途自己擋的。
群里安靜了三分鐘。
王姨回了個表情。
另一個客戶發了句，那演示那半小時單子真是被擋的。
沈青看許默。許默把平板轉過來，一行新字：K0帳號提交時間集中在演示半小時，之後沒再動。
沈青念給群里聽。說集中那半小時，之後沒動，說明是臨時擋的，不是系統問題。
群里有人發了個哦。
沈青鬆了口氣，靠回椅背。她小聲說，林哥，我剛才手抖，怕寫錯一個字就變成吵架。
林遠說，你寫對了。證據擺著，不用喊。
陳嵐在旁邊算了一筆。她鉛筆在紙上點了點，說老闆，群里那十二單被擋的，按兩塊一算，城東一天虧兩千六。雲途擋這半小時，不是為了演示好看，是為了讓遠舟在客戶面前掉鏈子。
林遠點頭。半小時，十二單，雲途算得精。
林遠望向窗外。手指印還在那張圖裡，洗不掉。
他沒簽。保住了事實。但賀川那一幀，已經轉了三遍。
窗外天亮透了。群訊息還在跳。
林遠把手機扣下。
暗青色的字還沒散。先想三秒。
他今天想了。沒簽。
他拿起那張函。紙角還卷著，捏過的地方發軟。他翻到背面，空白。賀川沒寫別的。
林遠把函塞進抽屜最底層。跟那張雲途名片放在一起。城東專案之後。
今天沒簽。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他靠回椅背。今天這關，過得險。
筆尖差一點下去，遠舟就背了黑鍋。暗青色的字說得對，急是把刀。前天催許默查是急，昨天險些簽字也是急，今天他停住了。
賀川那杯水還放在手邊，杯壁的水珠早淌幹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白印，像枚沒蓋完的章。林遠盯著那圈水痕，忽然覺得雲途這局，跟那杯水一樣，表面滿，其實留不住。水痕會幹透，證據不會。
他拿起手機，翻到賀川發的那張圖。手指壓在資料異常那行，像壓著一團火。截了圖，存進相簿最上面。以後雲途再提，這張就是反證。
陳嵐在旁邊把成本表合上。她說，林哥，今天沒簽，咱們這月又緊。林遠說，緊比背鍋強。背了鍋，五小區的人都不會信我們。
窗外天亮透了。第一班排程車發動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遠舟的人，又開始跑了。
排程車的引擎聲里，林遠忽然覺得，今天這關，遠舟算站著過的。賀川那杯水幹了，痕跡還在，就像那張圖，刪了也轉過三遍。反證存好了，心裡踏實半分。
他沒簽。保住了事實，也保住了遠舟臉上那層皮，多撐這半個月。
值。